童年時那個垃圾桶旁不愛乾淨的孩子 ,說我是他第一個好朋友

我從不承認他是我同學,總覺得和那種人有任何關係是很羞恥的一件事。

每次教到如何調製冷劑,觀察水結成冰的現象時,我的思緒總會盪到遠遠的…...那個應該被遺忘的角落裏,總會和學生分享這個故事:

在我國小二年級時,那是一個經濟即將起飛但還未起飛的年代,十大建設正如火如荼的展開,高速公路正經過我們那裏,砂石車在五甲路上排成一條長長的長龍去成就另一條五甲區邊緣的另一條直直的長龍一高速公路。偶而還會記起小二時的戶外教學竟是高速公路下的涵洞,莫名興奮得整夜未眠,抱著滿書包的零食在迷糊中睡著。

從校門口出發,走到高速公路的涵洞下吃完滿書包的零食,回到學校還可以再寫一篇心得報告才能放學(小二也是讀半天)。記憶所及,同學們的小臉紅通通的,小肚子脹滿零食,大家都真不知道要怎麼寫心得報告,最後也不記得自己寫了些什麼,但記憶比較深刻的是老師把寫得最好的一篇唸給全班同學聽,因為那篇報告中有提到路邊的牽牛花,最符合戶外教學的目標,一個小二的學生有那種敏銳的觀察力,真是佩服佩服呀!

我不想承認的同學

那時班上有一個名叫鄭勝利的同學,他就住在我們那條死巷子的街頭,而我家就在巷尾。每次上學都會經過他家;回家時,他總是跟在我的後面回家。但我們從來沒交談過一句話,我從不承認他是我的同班同學或近鄰,總覺得和那種人有任何關係是很羞恥的一件事。

他長得瘦瘦高高的,兩道黃稠的鼻涕總是懸在鼻孔,隨著說話時忽進忽出;和他說話的人總是站得遠遠的,因為他說的話會有味道,站遠一點比較不容易昏倒;白色制服的領子被汗漬泛得又黃又黑,從他身旁經過可以嗅得到他的氣質;眼角黃黃的眼屎,令人懷疑他好像從來沒洗過臉一樣。每次交回家功課時,他一定是被老師修理的人,連老師都覺得他的小屁屁是鐵打的,像無敵鐵金剛一樣,怎麼打也不怕痛,隔天交功課時照樣被打。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圾垃桶的旁邊那個大家最不喜歡的位置,而他正好是全班最不討喜的人,所以理所當然他就在那一個位置上了。每次丟垃圾時,就要從他身邊經過,真是分不清是昨天的值日生沒倒的垃圾所發出的氣昧,還是由他身上所發出,反正垃圾桶附近的味道就是很難聞。

他總是很安份的縮在自己的小角落裏,上課除了被打,其他大部分的時間他都趴在桌上睡覺,偶而我去丟垃圾時,瞥見他在下課時間,遠眺天邊的眼神令人覺得早熟老成,真像老人的眼神,對人世間好像僅存一絲絲期待,真的很難想像一個國小二年級的小孩竟有著那樣深邃蒼老的眼神。肩膀內縮,深深的吐了一口氣,...…唉!

所以在班上我絕不承認他是我的鄰居,在巷子頭尾我絕不承認他是我的同班同學。

有一天,奇蹟發生了,他竟光鮮亮麗來到學校,嶄新的制服,乾淨的臉龐,逢人就打招呼,他好像被雷劈過一樣,渾身充滿能量。那天,老師都忍不住讚美他是個又白又淨又香的好寶寶。

放學時,他快步追上我,跟我說:「我爸希望我能帶一位最好的朋友回家吃冰淇淋!」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搖搖頭是因為我又不是你的好朋友,點點頭是因為我想吃冰淇淋,就「順路」到他家去了。

每天上下學都要經過他家兩次,但從未仔細看過他家長得什麼樣子。這次正式走進去,只見身材壯碩、皮膚黝黑、肩膀寬大的男人拿著抹布在地上擦地板,整件白色的汗衫都被汗水浸濕了。

 

愛的奇蹟

我驚嘆著說:「哇!你家好乾淨唷!」。

他說:「只有爸爸回來,才會乾淨。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總是亂七八糟。」

「你爸不在家的時候,只有你一個人在呀!」

「我阿媽住在屏東,以前爸爸出遠門做工,她就會來照顧我,但最近眼睛不好,她就不再來的。」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那你怎麼吃飯、洗衣服、睡覺……?」他輕描淡寫的說:「我自己呀!」

「怎麼不去屏東和阿媽住呢?」

「我爸說媽媽可能會回來,要我留下來等媽媽!」

聽他說完,我忽然知道了一些街頭巷尾議論紛紛的事。
 

這時,他父親抬起頭來,望著我們緩緩站了起來。

他興奮的對他父親說:「他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他家就住在巷子底。」

我向他父親點點頭,說:「阿伯好!」

他父親咧嘴傻笑,說:「好乖!我做冰淇淋給你們吃。」

馬上準備了一個大臉盆,裏面放滿了碎冰,又取了已經泡好的兩杯果汁牛奶。

接著嘴裏唸唸有辭,比了比一些我們看不懂的手勢,忽然灑了一大把白色粉末到碎冰裏,拿了筷子在碎冰中快速翻攪。再將兩杯果汁牛奶放進碎冰裏,一下子在玻璃杯內側就看到果汁牛奶結了一層薄薄的碎冰屑。

他父親故作神祕的說:「要吃又細又棉的冰淇淋,就要迅速攪拌牛奶,攪愈久愈好吃。」

他和我拚命攪拌,經攪拌後的牛奶更不容易結冰,反而成為細細棉棉的冰淇淋。手攪到很酸,停了下來,就看到黃色的果汁牛奶在旋渦中逐漸停止轉動,瞬間凝固下來,連筷子都被冰封住了!

這個神奇的魔法,撼動著我幼小的心靈,那杯冰淇淋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冰淇淋。

幾天之後,他又恢復那付邋遢模樣。只有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看著他輕聲問道:「你爸又去做工了!」

他點點頭,眼神又眺向遠方去了。
 

最平凡的魔法

升上國小三年級,編了班,我家搬走了,記得搬家時他還過來幫忙。

過了好久好久,我退伍回到小港教書,騎著摩托車載著我的未進門的媳婦路過五甲,忽然爆胎,我和她兩人一前一後推著爆胎的車子找著最近的車行補胎。找到時已是汗流浹背,氣喘吁吁了。

「勝利車行」,蠻普通的名字。

一進門就喊:「老板補胎了!」

老板低著頭忙著,抬起頭說:「稍等一下!馬上來。」

老板立起身子,我看了一眼,心想:他好像當年那個身材壯碩、皮膚黝黑、肩膀寬大的男人!

轉念叫道:「你是鄭勝利嗎?」

傻笑的樣子也像他爸,他也認出我來了。

我們蹲在那補胎,寒暄了一下子。忽然想到跟他說:「你爸當年那招魔法,我終於知道是什麼了。」

他笑道:「當天我就知道答案了,是食鹽。」我也哈哈大笑了起來。說穿了一點也不稀奇,只是最簡單的食鹽。

補好胎,留了留聯絡的方法,正要離開,看見頭髮斑白的阿伯,一直坐在門旁椅子對著我笑。我也對阿伯笑著問:「阿伯還記得我嗎?」

阿伯對我點點頭說:「怎麼不記得,你是阿利的第一個好朋友。」

那天,我告訴我那未進門的媳婦,他們有著最平凡的魔法,卻最撼動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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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Lernestorod,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黃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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