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這些故事的期間，發生了一些新聞事件，更堅定了我寫這幾個故事的決心。
首先是「老鷹紅豆」的誕生，南部有些種紅豆的農家，為了避免黑鳶誤食紅豆田裡的農藥，決定採用有機農法，不再使用農藥，雖然產量減少，卻保住黑鳶的性命。然後是一張鼻孔插了塑膠吸管而受傷的海龜照片，讓人們開始思考不再使用塑膠吸管的可能性。還有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就是在七星潭的外海，真的出現了很久、很久沒見到的大翅鯨，那高高翹起的尾鰭，那噴出海面的水柱，彷彿告訴我：「沒鰭，我們回來了！」
常常在想，自稱萬物之靈的人類，在萬物的眼裡，會是什麼模樣？天上飛的鳥類，應該會嫌棄我們沒有翅膀；地上跑的獸類，應該會嫌棄我們少了兩條腿；水裡頭的魚類和哺乳類，應該會嫌棄我們沒有鰭。牠們會知道是這些「沒翅膀又少了兩條腿又沒有鰭」的怪東西，傷害了大家共有的地球嗎？
在這些新聞中，我看見了善良的兩腳和善良的沒鰭（都指稱人類），人類對自己造成的傷害，開始反思，想辦法彌補。
而我寫的四個短篇，以大翅鯨、黑鳶、臺灣獼猴、陸蟹為主角，詮釋這些動物眼中的人類形象：沒鰭、兩腳、無尾猴、半半仔。以童話風格呈現，希望藉此持續喚起人們的關心和重視。透過這正反兩面交替進行的四則故事，直面人類「善」與「惡」的兩面性。其中的一則小故事：
沒鰭的來了！大家肯定是死路一條
太陽快出來時，從天邊的朵朵黑雲背後，射出一道道金光。大翅老爹在最前面帶路，阿金小子排第二，游在最後面的是花鰭嬤嬤。
「花鰭嬤嬤，天快亮了，天上的星星都不見了。」 阿金小子游得好悶，想找嬤嬤聊天，等了好久，卻等不到花鰭嬤嬤的回答。倒是大翅老爹說話了:「是啊，天快亮了，我們游了一整個晚上 啦。花鰭是不是累得睡著了?」
還是沒有回答。阿金小子舉起尾巴拍打海面，濺起水花，他想嚇嚇打瞌睡的花鰭嬤嬤。以往，花鰭嬤嬤馬上就會過來頂頂阿金的肚子，再用胸鰭打水，開始跟阿金玩鬧起來。這次，她卻靜悄悄的，沒有反應。 大翅老爹和阿金覺得不對勁，急忙轉身查看是怎麼一回事。他們發現後面除了海水，什麼都沒有，花鰭嬤嬤不見了!
「沒鰭！一定是沒鰭把花鰭抓走了。」大翅老爹衝口說出心中最擔憂的事。只要跟沒鰭有關，他就激動得幾乎無法思考。他急得在原處打轉，希望趕快想出辦法來。
阿金知道自己一定要冷靜下來，不能跟著乾著急。他想了想，橫著身子擋住老爹，要老爹先聽他說:「老爹，你說過沒鰭是陸地生物，一定要躲在浮殼裡，才能到海上來。我們這一路游過來，並沒有看到浮殼出現， 我想應該不是他們把花鰭嬤嬤抓走了。我們回頭找一找，說不定就可以找 到嬤嬤。」
「小子，你說得對，我一時急得糊塗了。我們趕快回頭找找看!」
終於在黑雲散去、太陽高掛空中時找到她了!花鰭嬤嬤被人類放在海裡捕魚的大魚網纏住，怎麼掙扎都脫不了身。 透明細繩編成的魚網，在海裡完全無法辨識。這又是一項讓大翅鯨無法想像的人類發明。
「你們……你們怎麼回來了?」花鰭嬤嬤遠遠的就看見他們，除了大吃 一驚以外，竟然放聲大叫:「不要過來!你們不要過來!」
大翅老爹和阿金小子怎麼可能不過去?只見他們加快速度，向花鰭嬤嬤游去。花鰭嬤嬤卻急得扭動身驅，高聲尖叫:「別過來!這裡有怪物!」 阿金小子趕緊停住。他不是害怕怪物，而是猛然想到，如果大家都被怪物抓住，那誰來解救他們呢?可是，他來不及阻擋衝在最前面的大翅老爹，眼睜睜看著老爹一心想幫花鰭嬤嬤脫困，卻一起被怪物纏住。
小子，你千萬別亂來。「是啊，你快走，不然等沒鰭來了，我們誰都走不了。」大翅老爹也催促阿金快離開。 阿金什麼都沒聽到，只聽到「沒鰭」這兩個字而已。
「老爹，你確定這怪物是沒鰭的東西?」
「鐵定是沒鰭!除了大海神以外，只有沒鰭能弄出這種怪東西來。」
「好，那我知道該怎麼辦了。你們在這裡等我，我去找沒鰭來!」
「不行，沒鰭來了，我們更慘。」 阿金小子不理會大翅老爹，轉身游向那天被浮殼跟蹤的地方。他心裡想的是當時大海神告訴他的：別怕 這些不是壞東西。
咻起碰碰嘩啦啦，咻起碰碰嘩啦啦。阿金小子終於看見一艘沒有載客的賞鯨船，停在阿金這隻大翅鯨附近。
船上三名身穿迷彩服的導遊，拿著望遠鏡欣賞不斷躍出水面的大翅鯨。鯨在前面游，賞鯨船在後面跟，這是幾十年來難得一見的好機會啊，千萬不能跟丟!
阿金朝大翅老爹和花鰭嬤嬤受困的地方游去，一心想趕去看看他們， 又怕沒鰭跟丟了，只好按捺住激動的心情，不疾不徐的向前游。好不容易，終於看到花鰭嬤嬤和大翅老爹了。
「現在覺得怎樣?怪物放開你們了嗎?」阿金一看到老爹和嬤嬤，就急著問。
老爹氣呼呼的回答:「放開有什麼用?你都把沒鰭引來了，大家肯定是死路一條。」
「小子，嬤嬤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但我相信你不會傷害我們大家。唉，這怪物不但沒有放開我們，我總覺得愈加掙扎、抵抗，它好像抓得愈 緊哪!」
把沒鰭找來是對或錯，阿金真的不知道，只能祈求大海神保佑大家平安脫困...
三名迷彩服導遊發現，這兩隻更大的鯨被漁民的定置魚網纏住 了。一名導遊急忙用手機連絡岸上的鯨豚協會，趕緊號召志工來幫這兩隻鯨脫困。另外兩人急忙脫掉上 衣，拿起刀子跳下海，準備動手割魚網。
「就是這道光!那年刺死花斑姑姑的沒鰭，他們手上拿的怪東西就是發出這道光。阿金，別管我們了，你快逃吧!」大翅老爹發出恐的叫聲，花鰭嬤嬤也大聲呼叫阿金快走。 但是，阿金搖搖頭說:「我們一起出來，就要一起回去。我不會放棄最後的希望，我……我……對沒鰭有信心!」 阿金對沒鰭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希望他們不是壞東西。
兩隻跳下海來的沒鰭，游到花鰭嬤嬤的尾鰭那裡，用一隻前肢舉起那尖尖刺刺的怪東 西，劃向他們另一隻前肢抓起來的、看不見的……怪物。
咦?等一等!陽光下，阿金好像看到怪物現出了原形。那是很細、很 細的線，交織成一大片格狀物，纏住了花鰭嬤嬤的尾鰭。兩隻沒鰭用尖刺的怪東西往怪物身上一劃，細線格子就斷了。他們一路劃過去，花鰭嬤嬤 的尾鰭也漸漸可以擺動了。
海面上又來了幾隻浮殼，愈來愈多拿著尖刺怪東西的沒鰭跳下海來。 他們靠近大翅老爹，抓起現出原形的細線怪物，一截截的劃斷。
直到大翅老爹和花鰭嬤嬤恢復自由了，他倆還是無法相信 — 是沒鰭救了他們!過去總是追殺大翅鯨的沒鰭，怎麼可能解救大翅鯨呢?啊，沒鰭真是無法理解的生物!
眼看著三隻大翅鯨邊游邊回頭，愈游愈遠，一艘艘賞鯨船上的人們， 忍不住高聲歡呼起來，總算彌補了一點人類對鯨的傷害。他們期待鯨能夠了解人類贖罪的心情，以後還會在這裡出現。
是我，也是你 希望我們都是善良的
聰明的你或許已經猜出來，這群沒有鰭、不會游泳、在海上全靠「浮殼」移動的怪物，就是人類。是的，沒錯！沒鰭是人類，就是跟我、跟你一樣的人類。
聰明的人類，發明了各式各樣其他物種難以理解的工具，從陸地、海洋和空中，全面侵入其他物種的生活空間，影響牠們的生活，決定牠們的未來。我們在醜陋的現實上抹粉、總在經濟娛樂與生態保育間呈現僵局...
希望透過這些故事能給孩子、給喜愛看童話的人、給所有的「人」能在文學的趣味之中，體會文字裡頭那深刻的思想、寓意；希望黑鳶依舊在天空飛翔，希望大翅鯨依舊在海裡悠游，希望是我也是你的沒鰭、兩腳、無尾猴和半半仔，不再傷害大家共有的地球；希望看過這些故事的人，都會是善良的，希望大家依然對世界萬物懷抱希望、充滿感恩！
摘自 陳素宜《沒鰭：陳素宜生態童話》／小天下
Photo：Archie Binamira,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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