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你不是真的愛生氣

生氣,是理解一個人的最佳入口。那之中經常充滿許多混淆不清、難以說出口的情緒。

我常聽到國小、國中老師因為班上某個同學有「情緒障礙」的問題而感到困擾(甚至認為那是一種疾病),而且每當有一個人提起,辦公室裡其他老師的聲音就會如雨後春筍般一個個冒出來:「對啊,我們班那個某某某也是!」

問他們何以如此認為?從何評估與判斷?結果不管是在都市或鄉下,得到的答案都很雷同。其中像是「經常生氣,什麼事情都能生氣」、「地雷很多,爆點超低」等,只要孩子有類似的表現,就會被看成是衝動控制力偏低、情緒控管有障礙,才會「無所不氣」。

是啊,一個人動不動就生氣,而且什麼都能氣,這不是情緒出了問題,不然是什麼問題?總不會有人天生下來就有個興趣叫「愛生氣」吧?

然而,一旦往這個方向思考,我們就會想弄清楚這究竟是什麼「症頭」?這種症狀的定義是什麼?有沒有什麼藥可醫治?講著講著,「愛生氣」好像就真的變成是一種疾病了。

且慢、且慢!
請先別急著從教科書尋找「情緒障礙」這個疾患到底有怎樣的定義。讓我們先想想:一個人為什麼要生氣?

會不會生氣也有某種功能,可以為他達成某種目的?如果「生氣」也是一種表達方式,那他到底想表達什麼?

 

孩子為什麼動不動就生氣?

分享一個我在諮商中遇過的案例。

大B是小學四年級的小男孩,皮膚黝黑、體型矮矮壯壯的,個性相當開朗。每次遠遠看到我機車滑進學校的車棚,他就會舉起短短胖胖的右手,一邊朝我衝來,然後大聲打招呼。

通常在跟兒童或青少年諮商前,我會習慣先看看個案的轉介資料表,並與他們的老師或家長談話,先從周圍的資料來了解環境如何看待這孩子,當作我認識他的參考之一(請注意,是「之一」而不是「唯一」,因為大人跟孩子看到的世界一定長得不一樣),而學校將大B轉介給我的原因是他很容易暴怒。

學生輔導的表格上標記著大B因為生理構造的問題,說話會有大舌頭的狀況,所以咬字不是很清楚。

「他講話發音模糊不清,而且缺乏耐性,有時候話講到一半莫名其妙就生氣了。」老師說。
「他跟他弟弟,個性天差地遠啦!人家弟弟個性溫和,有什麼話就慢慢講。他不是,講話攏黑白講,啊講沒幾句話就臭臉、轉頭不理人。」爸爸說。

雖然我對生理機制的了解相當有限,但收集到這些訊息,我的腦袋也浮現一個假設,決定在諮商初期再進一步觀察並試著核對。

與大B第一次見面時,我先自我介紹,接著問他的名字。大B迅速講了三個字,但我完全無法聽清楚那是什麼,於是請他再說一次。接著他立刻翻了個白眼,把頭撇到另一邊,看起來是不打算理我了。

看著不想說第二次的大B,我試著同理:「講話真的是很討人厭的事情,對嗎?每次都要解釋很多次,有時候別人還會笑你,感覺真的很不舒服。」

不知道是不是很少聽到有人這樣對自己說話,大B表情有些訝異,接著對我點點頭。

於是,我的腦海裡浮現了一個圖像:「說不清楚」與「生氣」之間如牢牢綁著一條鐵鍊般,密不可分。而我的直覺告訴我,大B的生氣並不是真正的生氣。

對於大B而言,他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生氣,只是感覺到內心總是有很多的不舒服。

那麼,我們就來看看大B的生氣到底是由什麼組成:

・挫折感
由於生理上的限制,大B無法清楚表達自己的想法,讓別人理解自己想說的話。這樣的挫敗經驗長時間累積後,會讓自己感到很挫折,也可能因此感到灰心、不想再努力解釋。

・自卑感
除了因無法清楚表達想法而感到挫折外,口齒不清也讓他成了被同學們取笑的對象,有時甚至連老師或父母都明顯失去耐心,去買東西時總被他人投以異樣眼光,讓他愈來愈不喜歡與人接觸。種種不愉快的經驗都讓他覺得受傷、感到自卑。

・缺乏適當的因應方式
大B無法改善生理機制對他在發音上的影響,周圍的大人們也無法有效協助他停止外在環境的不友善對待,使他在心中累積許多負面的情緒與壓力。
小小年紀的他,對於這樣的負向感受不知道該如何適當表達或發洩(發音不清楚的障礙又讓他再次感到挫折),因此只能依靠生物的本能,以生氣、攻擊的方式來抒發心裡的苦悶。

 

同理、陪伴,給予鼓勵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是在生氣,但那可能只是內心未被清楚指認的情緒在作祟。

因此,想幫助大B,就必須看懂他生氣背後的脈絡,才能理解大B遇到的困境,並同理他所承受的挫折與壓力。否則,我們很快就會產生「這孩子真是沒耐性,話說不清楚,多說幾次就好啦!」「脾氣怎麼這麼不好?這有什麼好生氣的!」的想法。

如此一來,只是再次複製大B挫折的經驗,還會拉遠彼此的距離。

在與大B諮商的過程中,我會試圖告訴他:
「我的確沒能一次聽清楚你告訴我的事情,但我不會因此責備或嘲笑你。」
「我需要你多說一次,請你幫助我更了解你的想法。」
「把話聽清楚也是我們該學習的部分,這不只是你的責任,更不是你的錯。」
若他願意再說一次,我會感謝他願意試著努力,而不是沒好氣地告訴他:「一開始就像這樣說清楚不就好了嗎?」

而我做的這些反應,其實,幾乎每個人都做得到。

挫折的心需要更多的理解與鼓勵,才能長出繼續挑戰的勇氣。心裡的感受被理解、陪伴,且覺得安全了,就不需要用生氣來偽裝自己的脆弱,用攻擊來發洩心中的苦悶。

被壓抑、被禁止表達的情緒,並不會因為我們用生氣去掩飾就煙消雲散。原本該要表達的悲傷、難過、挫折、害怕、擔心,少了眼淚、少了怒吼,可能會讓人以為自己把情緒控制得很好,但這些滿載的能量卻會轉化成其他形式壓迫我們。

 

摘自 胡展誥《別讓負面情緒綁架你》/寶瓶文化

 

 

Photo:Steve C,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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