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來,求一份工作

是的,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在經過現實的磋磨後,終於理解到害怕是什麼了。而且我也痛切的明白,要得到一個機會有多麼的困難。

意外來電帶來新機會

正當我哽咽流淚、痛哭宣洩時,忽然一通陌生來電響起。

電話那頭是我以前在福隆製作上班時,公司裡一位很重要的製作人解王泉先生。從離開福隆後,我們就沒有再聯絡,沒想到他忽然打了電話給我。

他說:「小馬,昨天我也在抗議現場。我聽到你說的那段話,非常感動......」那通電話改變了我的命運。

我和解哥約了見面,我坦白告訴他,從離開演藝圈後我就沒有工作,不知道他有沒有任何可能用我的機會?

他想了一下,說:「小馬,其實我也已經離開電視圈,不做節目了。」我無法形容內心的沮喪,幾乎說不出話來。

解哥又說:「不過前一陣子八大電視的副總曾經打電話給我,說他們要做一檔旅遊節目,正在物色製作人和主持人。我雖然婉拒了,但如果你想試試看的話,我可以幫你詢問主持人的缺,看他們能不能用你。」

「真的嗎?」我驚喜莫名。

解哥非常夠意思,當著我的面就打電話詢問八大電視的薛(鳳)副總。他們談了兩句,解哥單刀直入的開口,「薛副總,先前妳提到的那檔旅遊節目,還缺主持人嗎?」

 

拋開自尊,只為了求一份工作

我永遠記得與薛副總第一次見面時的場面。我們約在一間餐廳,解哥把我帶到薛副總面前,向她和八大高層主管介紹我。
那天的我心中滿是畏懼。

是的,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馬,在經過現實的磋磨後,終於理解到害怕是什麼了。而且我也痛切的明白,要得到一個機會有多麼的困難。如果不是解哥大力幫助,我根本不可能如此順利見到電視台高層,得到面談的機會。

以前的我,對於一切毫不在意,總以為只要用點小聰明,什麼事都能輕而易舉的做成。對我來說,謀一個工作有如探囊取物,沒什麼了不起。

但現在我再也不敢這麼想了,我珍惜這個得來不易的機會。

我壓抑著緊張的情緒,深深吸了一口氣,用略略顫抖的聲音向薛副總打招呼,「薛副總您好,我是小馬......對不起,我現在很緊張,但我想表達的是,錢不重要,我什麼都敢做,可不可以請您給我這份工作?」

薛副總沉默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在無言的沉默中我清楚感覺到,在心底,我已雙膝跪地。驕傲、自尊什麼的,我都不在乎了。我只想求一份工作,一份真真實實的工作。我發誓,我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傲慢狂妄了,一定會珍惜眼前的每一個機會,努力、苦幹實幹,老老實實的工作。我再也不目中無人、挑三揀四了,我會踏踏實實、一步一腳印的賣力工作。

打量我片刻後,薛副總點了點頭,輕快的說:「那就你吧!」

雖然結果是我夢寐以求的,但每次回憶起這段過程,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我一直不明白,薛副總究竟是看中了我哪一點,她難道不怕我搞砸?

後來在別的場合,我曾問過薛副總這個問題。她半開玩笑回答,「不是你自己說的嘛,錢不重要,什麼都願意做! 那就你來囉。」

是啊,這不僅是一句懇求,也是我對這份工作的承諾。我真的是這麼想的,只要能給我這個機會,讓我能重回演藝圈,就算上刀山下油鍋,我也沒有第二句話。酬勞什麼的,多少無所謂,只要夠吃夠穿就夠了,但重要的是我需要一個位置,一個捲土重來的機會,一個存活下去的理由。

此後八年時間,無論多苦多難,我一直牢牢緊握著《世界第一等》的節目主持棒不敢放。

 

要命的十七次NG

那是二○○四年的事情了。當時台灣的電視節目中,對旅遊節目的概念就是單純出去玩,譬如「旅遊生活頻道」的內容,不是去地中海度假,就是去法國的酒莊吃吃喝喝,或是住五星級飯店,啜飲香檳,曬著太陽,在游泳池畔看辣妹......

就這樣,懷抱著對旅遊節目的主持人與現實差異頗大的想像,我開始出第一趟的越南外景。

想到越南,你會想到什麼?下龍灣度假村?越南美食?便宜的按摩?賭場? 好像都不錯,但我接到的指令卻是去探訪「畸形村」。

「畸形村? 整村的人都是畸形?」

在那以前,我對人體畸形的概念很淺薄。但製作單位給的資料,卻複雜得超乎想像。

「越戰時,美軍為了攻擊越共,投放大量落葉劑,主要成分是戴奧辛。戴奧辛滲透至泥土與水中,造成本地出生的孩子大量畸形......」我讀著紙本資料,有讀沒有懂,放下稿子就說得結結巴巴的,有些辭不達意。

連著幾次NG,我開始有點慌張了。一直以為一個人主持節目,不必遷就別人的節奏,可以自由發揮。更何況節目開場,只要把腳本內容說完就差不多了,簡直毫無難度可言,但為什麼我卻錄得如此不順呢?

後來,我NG得天昏地暗。等到重錄至第十七次的時候,我的自信心完全毀了!

 

沒有一件事是理所當然的

幾個禮拜前,我才在薛副總面前,信誓旦旦的誇下海口說:「錢不重要,我什麼都敢做!」這話言猶在耳,沒想到現在我竟然連一個最簡單的節目開場都做不好。

我忽然意識到,沒有一件事情是理所當然的。我曾以為自己在其他節目中與別人搭檔時的表現很搶眼,現在甩脫旁人,獨霸攝影機,理所當然也可以表現精彩。

但我忘記了,我在其他節目中之所以能如魚得水,或許是因為周圍的人在適應我、陪襯我。許多人給我機會,讓我盡情發揮,甚至他們還配合我的演出,以達到最好的節目效果。

離開他們,我獨挑大梁的結果,清楚反應了我的能力不足、適應不良,無法配合不同節目的需要。
這又是一次沉重的打擊。

「小馬,別給自己這麼大壓力,不要輕言放棄。」由於一行人來到越南,無法承受主持人陣前換將,再加上我失魂落魄的樣子,要是再繼續NG下去,太陽就要下山了,製作人很快做出應變。

「你可能是一時沒進入狀況,多做兩次就熟練了。要不這樣,你沿著河岸來回走,我讓攝影師拍你走動時的身影,再抓一些空景組合起來。等回到台灣以後,後製時再讓你加開場旁白。」
「這樣做可以嗎?」我不安的問。
「試試看,說不定效果不錯。」

非常感謝當時負責越南行的陳俊中製作,如果不是他配合我的狀況,臨時調動拍攝方式,我很可能真的會在第一天逃回台灣。

後來,製作人又幫我定下主持的的基調。他說:「小馬,我發現如果你一直想著自己是主持人,反而容易吃螺絲。這樣吧,你就把自己當成是身歷其境的觀眾。你不用死背腳本,想講什麼就講什麼,只要呈現真實的情感就好。」

這話讓我放下心來,不再想著要如何沸騰觀眾的情緒,而是更專注在眼前所看到的,無論喜怒哀樂,都透過鏡頭真實傳達給觀眾。

就這樣,我主持了八年的《世界第一等》。我是第一代主持人,也是這個節目至今主持時間最長的主持人。這不是誇耀,而是感謝。不僅感謝我能有機會主持它,更感謝它改變了我的人生。

在主持《世界第一等》之前,我不知人間疾苦,所追求的一直都是物質的事物。我想要有錢,要有很多很多花不完的錢。金錢讓我覺得安心,讓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也膨脹了我的自信心。我用金錢和財富衡量自己的地位,也衡量別人的價值。

但透過這一場又一場的旅行,各地深入探訪,我目睹了病痛、貧窮、傷害、絕望、苦楚......甚至是死亡。我看見不同地方的人們,用自己的方式面對困難,掙扎努力。在真正的苦難面前,金錢與財富何其軟弱無力。這世間一定有更重要的東西,遠遠超越金錢與財富,遠遠凌駕於個人之上。

每一趟旅行都是一趟學習。八年多的時間,無數次旅程,開啟的不止是觀眾的視野,更是我對生命的認識。

 

摘自 倪子鈞(小馬)、魏棻卿(採訪整理)、陳名珉(文字整理)《因為軟弱,所以勇敢》/商周出版

 


Photo:Annie Spratt,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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