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兒家長:學校能夠對孩子多一點包容,是我們卑微的願望

智障孩子在學習上是比較困難,但不是沒有學習能力。唯有老師願意投注更多的時間與精力,以耐心、信心與毅力為他們建構教育的希望工程,這些孩子才可能有未來。 這是我們一點點卑微的盼望。

文/ 陳節如∕口述,陳昭如∕執筆


誰說我兒子什麼都不會?至少,他會敲木魚! 

昆霖每天的作息是這樣的:早上起床吃過早飯,爸爸替他背書包(若有下雨的話,再替他穿上雨衣),從家裡牽著他慢慢走到學校,陪他上音樂、體育這些輕鬆的課程,吃點點心,再替他背上書包,牽著他一路慢慢走回家,他國中讀了三年,爸爸也陪了他三年。老師私下跟我說,他從沒看過這麼呵護孩子的爸爸,讓他非常感動。

 學期末的音樂發表會,老師為昆霖安排了一個任務—敲木魚。那是個很適合他的角色,雖然動作規律簡單,但卻能讓他參與團體互動,又可以習慣在台上接受注目。發表會上,爸爸從頭到尾陪他坐在台上,握著他的手,隨著老師的指示,叮叮咚咚地敲著木魚。或許他無法清楚表達自己的感受,但從他臉上的表情,我知道他很開心,也為他的表現感到驕傲。誰說我兒子什麼都不會?至少,他會敲木魚!

 

每個智障者的父母,都有類似的心酸

照理說,智障孩子的就學權利不是沒有依據。一九九五年「全國特教會議」提出「零拒絕」的理念,一九九七年《特教法》第一次修法也明文規定「各級學校不得以身心障礙為由拒絕其入學」,即使如此,還是有學校無視於規定,不讓他們入學。不會爬樓梯?對不起,我們不能收。不會自己上廁所?不收。注意力不集中?不收。情緒有障礙?不收。只要不是「正常」的小孩,一律不收。

也有學校不敢公然拒收,私下卻拐彎抹角地說:「我們老師沒有特教背景,你們要不要考慮轉到其他學校?我們學校沒有無障礙環境,很不方便,除非你們可以每天抱小孩上下樓梯,否則我們沒辦法照顧……」擺明了,就是想讓人知難而退。

智總在南部舉辦家長座談,有媽媽哭著說,她兒子不會自己如廁,老師又拒絕清理他的大小便,她必須三天兩頭往學校跑。有回她接到緊急電話,說兒子在學校拉肚子,要她立刻過去處理,她一時走不開,拖了一、兩個鐘頭才去,等趕到學校時,只見兒子一身穢物、可憐兮兮地站在教室外面等她。看到那一幕時,她的心都碎了。

心碎媽媽的聲音讓現場幾乎被眼淚給淹沒了。每個人幾乎都有類似的辛酸。是那位老師特別狠心嗎?倒也不見得。據我所知,很多老師都是趕鴨子上架,硬被派去教特教班的,他們對智障一無所知,又沒受過訓練,要怎麼教?這麼一想,我覺得那個老師不是沒有愛心,只是專業不足,又沒有資源支持,要她照顧智障生已經遠遠超過她能力的極限,才會做出我們看起來殘忍的事。

 

受虐、死亡,卻得不到公平的判決和真相

彭友霖,一個十歲的孩子,被發現陳屍在就讀的台南啟智學校。家長接獲通知趕去學校時,校方說孩子是自己跳樓摔死的,而且屍體已經火化了,沒有辦法認屍。 原本活蹦亂跳的孩子為什麼突然跳樓身亡?校方為何急著把他火化?這裡面有太多疑點,讓人無法理解,更難以接受。

友霖的爸爸找上智總,希望我們找出兒子真正的死因。 我們到學校了解情況,發現友霖的屍體並沒有被火化,全身上下布滿大大小小的瘀青。如果是自己墜樓身亡,就算身上有瘀青,但不會連臉上、肚子上都有吧?我們懷疑他可能是管教過當的犧牲者,只是懷疑歸懷疑,並沒有任何證據,最後檢方也查不出疑點,案件以不起訴終結。

林煜傑,十三歲,連續兩年被啟智班的林姓導師拳打腳踢,甚至用手指戳他眼睛,導致眼睛失明,並出現無法言語、情緒不穩、沒有安全感等症狀。 煜傑媽媽說,每次只要煜傑被揍,林老師就苦苦發誓絕不再犯,還會簽悔過書,可是過沒多久又故態復萌。煜傑失明之後,他們四處陳情,學校教評會卻昧著良心,不但沒有懲處林老師還讓她繼續任教,年年考績甲等,煜傑爸媽雖然氣憤難平,但也束手無策。 這件官司纏訟了十幾年,煜傑爸媽的心也糾結了十幾年。後來林姓老師被判處一年有期徒刑,依減刑條例減為六個月,可以易科罰金,判了等於沒判。直到現在,我都忘不了煜傑爸媽聽到宣判時的模樣,那是揉合了憤怒與絕望的神情。 


希望孩子健康平安,是我們卑微的願望

我看過許多老師的熱情漸漸磨到沒了,變成行屍走肉一樣。為什麼會這樣?因為特教生需要的,不只是身體的照顧,還包括情緒的關懷與愛,這個過程很辛苦,很受挫,不是人人都可以勝任。如果教育觀念不改,背後沒有團隊支持,身邊又缺乏熱情的同儕,就算再有心,也會感到倦怠。 這些年來,我們不斷思考該如何制定法令、議題倡導、擴大師資培訓管道、提供更好福利及待遇等方式,解決特教專業人才不足的問題。

但有時我也懷疑,就算法令變嚴格了,工作條件改善了,如果老師只想找個鐵飯碗,喪失了教學的熱情與初衷,那又有什麼用?

這些家長對學校的要求真的不多,只要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謝天謝地了。就算進了學校,我們也不指望他們可以進台清交或是當醫生做律師,只要老師能多照顧一點,多包容一點,讓他們可以生活自理,就夠了。

智障孩子在學習上是比較困難,但不是沒有學習能力。唯有老師願意投注更多的時間與精力,以耐心、信心與毅力為他們建構教育的希望工程,這些孩子才可能有未來。 這是我們一點點卑微的盼望。  

摘自 陳昭如《為愛,竭盡所能》/圓神出版


Photo:Gabby Orcutt,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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