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眼睛可眨,她也不放棄表達對孩子的愛

我不記得任何事─不記得怎麼發生,不記得昏迷過去,也不記得訪客的匆忙。醒來時我全身癱瘓,無法言語,或以醫學術語來說就是「失語四肢癱瘓」。我曾自私地希望自己已經死了。不過,我想為了Kabir和我的兩個兒子Ton Ton和Caillou活著。

序/余範英 余紀忠文教基金會董事長

那驚天動地的剎那發生在二○一○年,十年奮鬥已是享譽亞洲金融圈的「私募基金傳奇女王」王樂怡,在香港辦公室突然倒下,嚴重的腦幹中風,眼睛以下全然不能動弾。小兒子Caillou剛出生四個月,大兒子Ton Ton也才四歲。

夫婿Kabir出奇的冷靜,父親王伯元極度揪心、幾近崩潰,蘇怡心疼無助來電,我連夜赴港相伴。一批批守候加護病房門外的家人至親,海內外、港、中、台各方關切的同學好友,由焦急到商議搭機赴美救治,——這超乎文字可敘說的往事,仍一一歷歷在目。五年來Laure度過最危急的時日,逐漸穩定下來,目前仍需繼續漫長而艱辛的康復歷程。

自兩年多前,無法言語的她,在眼簾每一眨一閉下,Laure開始艱難的敲打下一字一句,執意將心念、意志與外在世界互動,傾訴她的觀照、體認與省思。細心慢讀那一顆顆雕琢下的字句,絕境心聲在黑洞的谷底,隨虛幻與真實起伏。

穿越沮喪與恐懼,敏銳的直視事物表象,訴說難以分享的體驗。清楚內斂的反映容忍、表達憤怒與深刻的無奈。沒有指責、沒有抱怨,不見哭號、不見自慚,將承受苦難視為人生一部分,望向生命的美好抓住希望,擁抱內在的平和,整理失落的理智與夭折的情感,吸納親情、友情、愛情,重建自我的心靈詩篇,一篇篇細碎的日記是消化、療癒、拆解對創傷的記憶。每日周而復始的復健治療,她倒下的軀體迎戰極限,不屈不撓,心靈與意志始終屹立不搖。

 

文/王樂怡(Laure)


「症狀」,不適合形容一個人的整個人生被撕碎的情況

我不記得任何事─不記得怎麼發生,不記得昏迷過去,也不記得訪客的匆忙。我的中風發生於腦部的底層,因動脈撕裂以及腦部缺氧所造成。醒來時我全身癱瘓,無法言語,或以醫學術語來說就是「失語四肢癱瘓」(Mute Quadriplegia)。我是一個困在自己身體裡的囚犯。我無法說話,頸部以下動彈不得。我被診斷為閉鎖症候群的患者,這種症狀我先前在《潛水鐘與蝴蝶》(The Diving Bell and the Butterfly)裡讀到過,「症狀」一詞根本不適合形容一個人的整個人生被撕碎的情況。我的情緒在沮喪和絕望之間高低徘徊。

「中風」一詞從來不在我的字典裡,印象中這個詞總是與過重或年老相關,但我既不老也不胖。我的丈夫卡畢爾後來告訴我,在我中風的前一晚,我曾抱怨過偏頭痛。隔天,我就在辦公室開會的時候昏倒了。我的同事瑞貝卡急忙送我去瑪麗醫院。在香港,瑪麗醫院被認為是一間優良的公立醫院。不過,不知什麼緣故,他們不清楚我身上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如果他們能早些將我的中風診斷出來,造成的傷害或許就不會這麼嚴重了。時間就是一切……


我想死,也想為孩子活著

在人們委婉地稱為意外發生的前一晚,我正在香港當地的一家韓國食堂阿里郎烤著肉,喝著燒酎。誰知道我與KKR亞洲私募基金負責人Janice和Joe Bae,以及德太亞洲(TPG Asia)私募基金負責人Yana和Stephen Peel餐敘,竟會成為我最後的晚餐。與兩家私募基金的重量級人士共進晚餐是件很稀鬆平常的事,畢竟外籍人士的社群是那麼地小。誰又會知道,我第二天醒來,竟然會變成得用雙眼打字的失語癱瘓者呢?你是否曾經想過你自行餵食的最後一餐會吃什麼呢?如果早點服用高劑量的抗血栓劑(heparin)的藥,也許能夠減輕點傷害,或是,也有可能讓我一命嗚呼。噢!我多麼希望他們用了抗血栓劑。任何的情況都比現在這樣好。我曾自私地希望自己已經死了。不過,我想為了Kabir和我的兩個兒子Ton Ton和Caillou活著。在我中風當時,Ton Ton才四歲,而Caillou僅僅四個月大。


小Madyn,我只希望他知道我愛他

Madyn,綽號Caillou,是我最小的兒子。我中風時他只有四個月大,而他現在四歲了。我有時哀嘆,他只認識失語且四肢癱瘓的我。我希望他知道我愛他。在他的嬰兒期我沒有陪著他,不過現在被動地注視著他,我就能得到快樂。我想擁有與他在一起互動玩樂的時光,然而我只得妥協地看著他長大。我為擁有視力而感謝上蒼。Caillou非常體貼。有次在Dave & Busters餐廳,他用了些票券換了一條紫色的項鍊給我。他也給了我一只上面有隻眼睛的戒指,因為他說:「我用我的眼睛說話。」我希望他的童年有著美好的回憶。

 

大兒子Marat,說他無條件的愛我

Marat,暱稱Ton Ton,是我的大兒子。他總是讓我擔憂,因為當我中風昏迷時,他才四歲,而且我認為他生上帝的氣。我希望有人能向他解釋,為什麼他的媽咪被帶走了。他非常理性,且他可以輕易地感動我。有次他給了我一條橡皮筋手環。他說手環有彈性,是因為他的愛毫無條件。他是那麼地關心我。我愛和他一起去看電影。我懷念我與他在一起的時光。我習慣和他一起做許多事,而且我想擁抱他。

 

丈夫Kabir,愛著我的現在,一如以往

Kabir是我的丈夫以及最要好的朋友和磐石。我總是對他感到抱歉,因為他的生命已經改變。他大可一走了之,不過他總是給我安全感,讓我感覺堅強。有了他的愛,我覺得我可以進行我所有痛苦的治療。我無法沒有他而活。我對他的愛一如中風之前。他很堅定,因為他仍愛著我,儘管我現在變得不同。

摘自 王樂怡《眨眼CEO》/時報出版


Photo:Ashley Rowe,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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