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不該做的事:兼當學生的心理諮商師

老師無法取代父母,也無法改變父母,但是可以在學生的心中種下一顆「想要更好」的種子。

文│廖振順

大師兄和二師兄發生激烈爭吵,吵完之後,大師兄跑去找師父評理,大師兄告訴師父說,二師弟是如何的可惡,師父聽完之後說:「嗯!你是對的。」大師兄於是開心地離開。過了不久,二師兄也跑來找師父評評理,師父聽完了之後,對著二師兄說:「嗯!你是對的。」在師父房門外掃地的小徒弟看到了整個過程,心中感到大惑不解,忍不住跑去問師父:「師父您說大師兄是對的,後來又說二師兄是對的,怎麼可能兩個人都是對的呢?一定是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錯啊!那麼到底誰才是對的呢?」師父對著小徒弟說:「嗯!你是對的。」

上面這個故事是一個流傳廣泛的禪學故事,該怎麼解釋,就看要站在什麼立場,或是對人生有多少體悟。換個角度說,許多的爭執只不過是立場不同罷了,並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受教育的目的之一,透過教育,我們學著從不同的角度來看一件事,當我們能夠比別人運用更多的角度來看一件事時,就是這件事的專家了。如果社會上每一個人都能用不止一個角度來看事情,那麼許多不必要的爭執肯定是會減少的。

 

別縱容自己當兼差心理諮商師

羽平是班上的特殊生,雖然是男生,長相卻清秀得像女生,說話、動作也很斯文,大概是因為這樣,所以常常被同學背地裡嘲笑「很娘」。羽平有一次走過欣雅的座位旁邊,不慎把欣雅最心愛的保溫瓶打破了,當時欣雅並不在場,因此不確定情況是不是如同羽平所說的「不小心」,或者根本就是存心不良,因為羽平「很怪」,說不定他是故意打破。

欣雅告訴同班好友這個想法,好友又告訴班上其他人,說羽平絕對是故意的,同班同學間開始互傳羽平「最愛故意」打破別人的東西;社團課不同班的好友會聚在一起聊天,羽平的話題再度「不小心」被提起,使得他在同學閒話中,變成了一個看到漂亮女生就會很變態地去破壞人家東西的神經病。

這些話語有一天終於傳到了導師的耳裡,導師很驚訝怎麼會有這種事情,趕緊找羽平來談談。

羽平聽到老師轉述「欣雅認為你故意打破了她的保溫瓶」這句話時,感到老師偏心欣雅(若老師是以轉述的語氣說:「欣雅告訴我,你故意打破她的保溫瓶,這是她的說法,我現在想聽聽你的說法。」羽平會感到被公平對待),於是在敘述這件事時,不自覺地產生了防衛心,措辭帶有攻擊性,而這總會夾雜著不少難聽又偏頗的言辭,導師也很自然地將偏頗、難聽的部分延伸,開始糾正羽平需要注意口氣,說話要有同理心等。

當學生之間發生衝突,通常老師都不會在第一時間知道,也就意味著摩擦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不論是透過何種方式知道,老師都未必全盤了解衝突雙方的爭執過程,如果斷然介入衝突,並且當一個「仲裁者」,反而可能引發出更多的「未來衝突」。學生需要的是可信賴的傾聽者,可信賴的關鍵是要讓學生相信老師絕對不會將他的話和別人講。老師若有機會,可以適時當個不同觀點的引導者,這個機會不一定會出現,若是沒機會,千萬別「驕傲」地自認很專業而不斷說教,不斷「灌輸」觀念,一旦忍不住說教,立刻會從傾聽者轉變成惹人厭的嘮叨者。

老師若是稍稍縱容自己擔任起「心理輔導諮商」的工作,那將會是一個「大膽」而「高風險」的舉動。心理輔導諮商是一門專業活,非擔任心理諮商輔導的老師承認自己不是這方面的專業乃是天公地道,沒什麼好慚愧,再說導師與導師班的學生有相當強的連結關係,基本條件上就已經不適合擔任學生的心理諮商師。老師該做的就是傾聽,說白了也就是讓學生倒垃圾,垃圾倒出來了,就加以分類一下,若判斷屬於細菌嚴重滋生,已經腐敗到會傷害身心靈,就轉介到輔導室,是的,就是只有這樣!這是尊重輔導專業,就像輔導老師不會來教國文、英文、數學一樣。那麼,如果輔導老師的專業也不足呢?別擔心這一點,至少輔導老師擁有比一般科老師更多的管道可以再轉介出去,有更大的機會能找到正確的人來幫助孩子。

 

老師該不該問「為什麼」?

老師說「為什麼」這三個字的頻率,通常都比學生還多。

學生:「老師我今天遲到了。」老師:「為什麼?」

學生:「老師小東剛剛打我。」老師:「為什麼?」

學生:「老師我作業忘了帶。」老師:「為什麼?」

學生:「老師我明天要請假。」老師:「為什麼?」

學生:「老師我好難過。」老師:「為什麼?」

學生:「老師我想自殺。」老師:「為什麼?」

多數從老師嘴裡說出的為什麼其實無關痛癢,但是有些時候就真的別再問為什麼了。黃老師是個媽媽型老師,對學生的關懷就像媽媽一樣,總是繞著學生周遭打轉,無論大小事總會事事叮嚀。一日,黃老師正在批改學生作業,一位導師班的學生跑來,臉上滿是憂鬱,彷彿把「我有狀況」四個大字寫在臉上,接著坦白地對導師說想去死了算了。

關鍵時刻來了,這時黃老師可不要問:「為什麼想死?」本來情緒瀕臨崩潰、腦袋渾沌,整個人處於當機狀態的可憐學生,經過這麼醍醐灌頂的一問,

頓時開始整理思緒,開始回應老師的提問:「是啊!為什麼要自殺呢?因為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停止這樣的恐懼和不安,停止這樣無止盡的絕望,當別人告訴我自殺不能解決問題時,我想問,你有方法讓我現在不要再崩潰、沉淪下去嗎?你有方法立刻終止絕望嗎?」老師能有方法嗎?當然不可能有!

因此黃老師這時不如直接說:「你已經決定好什麼時候要自殺了嗎?你打算用什麼方式自殺呢?」此時的首要關鍵得先確定學生是否有了自殺計畫,如果計畫又詳細又明確,那就有高度危險性。學生會跑來找老師,那是伸手求救的訊號,趕緊帶著學生去校園走走(別管下一節是否要上課或是要開會),邊走邊聊,問他一句「怎麼了」,會讓學生溫暖一點,不論學生說了些什麼,千萬不要以「同情」、「鼓勵」來回應,例如,「雖然你很難過,但是你想想有人一出生就沒了雙手呢?」或是「想想你爸媽和朋友會有多傷心?」想自殺的人通常都想負很多責任(但是承擔不了),這麼說只是加重他的責任與罪惡感,這種回應很少會讓事情變好。

老師如果「經驗足夠」的話,可以用同理心來強化連結,連結才是幫助想自殺學生的藥方,老師千萬別認為同理心很簡單,同理心是種容易讓自己受傷的選擇,為了「感同」且如同「身受」,老師必須連結到自己內心中能理解同樣感受的事情,這個過程經常會觸碰到自己想遺忘的記憶。不過,許多老師從小到大一路備受關懷,成長過程中或有挫折、沮喪,但是還不到「無止盡的絕望」,所以要做到精準的同理心,實在是有困難,因此還是讓學生盡情地說話宣洩就好,再陪學生一起走到輔導室,讓輔導室來協助接手處理。

再回到老師愛問為什麼這個議題,老師問學生為什麼,學生只好想個答案給老師,所以當老師問學生:「你為什麼遲到?」學生不會坦白地說:「因為我很懶。」反而會回答因為路上塞車、因為出門時肚子痛、因為鬧鐘壞了......反正就是找個老師雖然不太相信,但是勉強還能接受的答案。

就算學生很誠實地說遲到是因為太懶惰,老師會因為學生的誠實而感到滿意嗎?大多數應該不會,不但不會,還會依據學生的口氣而有兩種可能反應:若是學生語氣平和不帶表情地述說,老師會覺得那是在「嗆」,反而更加憤怒,憤怒之後可就沒好話囉,學生也不會有太好的回應。若是學生語氣柔弱、表情慚愧地述說,老師會覺得有必要負起責任好好教教這孩子,常常這一說就是長篇大論,說到孩子眼神恍惚、靈魂出竅,至於效果如何,大家心知肚明。

學生遲到了,若是屬於很少遲到的學生,直接微笑地對他說:「你很少遲到喔!」就夠了。因為很少遲到的學生有一定的自我要求,「你很少遲到喔!」這句話對這樣的學生就已經很強烈了。如果是經常遲到的學生,通常是家庭生活規範差,或者親子互動有障礙,或是找不到來學校上課的動機。

如果是家庭問題,老師無法取代父母,也無法改變父母,但是可以在學生的心中種下一顆「想要更好」的種子(別忘了種子發芽需要一段時間)。若是動機問題,那就得釐清學生不想來學校的根本原因是什麼,如果是霸凌,那當然就要處理班上的問題,如果是因為學生想上的大學躺著都能上,他認為到學校上課的意義不大,還不如寫寫歌詞、練練吉他,更能讓人生成長,那就是屬於制度性與個人興趣問題,老師能著力的地方就不多了,唯有激發學生挑戰更好學校的欲望,這當然很難,但也是最能考驗教師的地方。

摘自 廖振順《教育這種病》時報出版

 

Photo:Flower's.Lover,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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