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所能放下的事物愈多,他就愈富有

生氣是古往今來所有人類必有的生命經驗,它是一種基本的、自然的情緒,但是發脾氣若是變成了家常便飯,甚或變成了每天必行的日課,那就應該自我檢討了。
  • 書摘
  • 201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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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壽來

不要教孩子們永不生氣,而要教他們如何生氣。—美國作家 艾博特

Do not teach your children never to be angry; teach them how to be angry.

四季脾氣

上週末,幾位當年一塊兒讀研究所的老同學找我去探望一個共同的朋友,雖說事前早已約好,我心中還是有點犯嘀咕,不為別的,就怕萬一彼此有話不投機之處,對方亂發脾氣的老毛病一發作,就會把原本融洽、開心的氣氛弄僵,讓大家不歡而散。

其實,這位仁兄是個直來直往、喜怒哀樂常形於色的性情中人,雖說已屆耳順之年,年輕時火爆浪子的作風也略見收斂,然而,身為獅子座的一員,似乎永遠順著天性走,也就是說,一天的脾氣活像四季的變化,包不準你會碰上春夏秋冬哪一季。

說來,一個人脾氣如何,跟其與生俱來的基因、血型、個性,不能說完全沒有關係,但跟其後天的修養、人生觀、生活環境與社會化的過程等,何嘗不是息息相連?若只單單一股腦兒全推給先天的因素,那就未免把事情過度簡化了!

一個人脾氣控制得宜,時時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不消說,一定容易左右逢源,廣結善緣。惟若脾氣不佳,動輒大動肝火,怒氣沖天,除了有害於自家身體不說外,也很容易得罪朋友,使自己的人緣變差,甚至變成他人心目中敬而遠之的瘟神。

當然,人有七情六慾,遇到十分離譜、不公不義、難以忍受之事,就是修養再好,也很難不動氣。對此,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說得最為到位,他是如此開示的:「生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任何人都會有生氣的時候,但是要向應該怪罪的人發火,而且生氣得恰到好處,並在對的時間,以正當的目的及合宜的方式為之,那就大大不易了!」

從亞里斯多德這段話可以看出,發脾氣固屬人性、天性,而其中學問之大,絕非三言兩語可以道盡。時至今日,現代心理學家無不承認,生氣是古往今來所有人類必有的生命經驗,它是一種基本的、自然的、成熟的情緒,也可說是人們求生圖存的本能之一,實無可厚非。

話雖如此,發脾氣若是變成了家常便飯,甚或變成了每天必行的日課,那就應該自我檢討了。備受宗教界敬重的佛門大德聖嚴法師就曾指出,「貪、瞋、癡」是人類三種根本的煩惱,故被稱為三毒,但是,我們每一個人都難免起瞋恨之心,只不過有些人是瞋恨於內,未顯現於外而已。

把怨恨或怒火壓抑下來,不隨便讓自己怒形於色,在聖嚴法師看來,能做到這個地步,已屬不易,可是還不能算修行圓滿,真正值得稱道的,乃是根本不因外境的干擾,而起怨懟之心。

近代美國作家艾博特(Lyman Abbott)的一句名言:「不要教孩子們永不生氣,而要教他們如何生氣。」

換言之,教人永不生氣,恐非一般人所能勉力而為,算是強人所難,但教人如何表達不快的情緒,卻是一門人人能夠心領神會的功課。

儘管歲時季節有春夏秋冬之分,我們的脾氣是否也一定要隨著自身情緒的起伏,而有四季之別呢?

 


一個人所能放下的事物愈多,也就愈是富有。—美國自然主義文學家 梭羅

A man is rich in proportion to the number of things which he can afford to let alone.

減式人生

一位一輩子都是從事外交工作的老友,年前退休後,把他一整衣櫃的漂亮行頭送的送,捐的捐,我也蒙其厚愛,分得一套連標籤都未撕去的名牌西裝。你可別以為,他八成是已看破紅塵什麼的,其實,他不過是打定了主意,從今以後要過一種減式的生活,能割捨的身外之物,能婉謝的交際應酬,概不眷戀。

在筆者諸多友人中,論個性的樸實與做事的實在,當推此君,尤為難能可貴的是,他的自省功夫,遠非一般凡夫俗子所能企及。而他此番贈衣之舉,不由讓我回憶起一段至今猶覺歷歷如昨的陳年往事。

彼時,老友正派駐美東人文薈萃之地波士頓,我趁赴美公差之便,順道前往探望。他知我此行停留時間極短,強烈建議說:「你如此來去匆匆,別的地方可待他日再去,但梭羅當年隱居的瓦爾登湖,無論如何,也該抽空『朝聖』一下,這樣你也就算是不虛此行了!」

談起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只要稍微涉獵過西洋文學的人,都不陌生,他的成名之作《湖濱散記》(Walden),更是膾炙人口、舉世暢銷的經典名著,而對筆者而言,這本書在我一生的閱讀記憶中,尤有無法取代的地位。

年少時,家貧,零用錢極少,但我還是想辦法攢錢買了多本由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所發行、編印極其精美的美國名著譯本,《湖濱散記》正是其一,也是我一讀再讀、始終偏愛不移的讀物。特別是書中許多話語,每每令我在腦海中千迴百轉,深蝕心骨。

說來,古今中外決心過隱居生活的人,自是無計其數,所謂「大隱隱於市朝,小隱隱於山林」,更是傳統中華文化的一種人生哲學。而梭羅之所以被世人推崇備至,並不在於他在那個時代特立獨行,毅然遁隱於湖畔的森林中,過一種與世無爭、極至簡樸的生活。

他的偉大不凡,是在於他極力提倡世人應以尊重自然、認識自然、回歸自然的態度過生活,他本身言行合一,身體力行,從一八四五年七月至一八四七年九月卜居於瓦爾登湖旁一間簡陋不堪的小木屋,以兩年又兩個月的時間,印證個人的見解與思考,並把這一段追求簡樸生活的點滴過程,以及所思所感,源源本本詳細記錄下來,寫成《湖濱散記》一書,供外界分享。

梭羅之所以會在這一段時間內,把自己的生活空間壓縮到一個人煙稀少的角隅,且把物質需求降到最低程度,最主要的目的,一如他在書中所言:「我住到森林裡,是為了要認真生活,僅去面對生活中最基本的需求,看看能否領略生命的啟示,如此,在我臨終時,就不會覺得虛度此生了。」

說實在話,筆者年輕時讀到這段文字,並無太深刻的感悟,待年過半百,每思此言,領會益深,也才真正體會到,一個人若是像晉代田園詩人陶淵明文中所說的「心為形役」,整日忙進忙出,為塵勞所困,為物慾所驅,就根本不可能有任何餘心餘力自我反省,檢視人生的意義,甚至真正明瞭到簡單的生活方式,會讓一個人獲得如何的精神效益。

梭羅決定離群索居,進行一種他所嚮往的生活實驗,才使自己有機會在孤獨、平靜、恬淡、簡單的生活中,充分領略天風、水濤、鳥叫、蟲鳴種種天籟的美妙,以及與野獸、飛禽、爬蟲等大小動物作近距離,甚或零距離接觸所產生的感動。

梭羅力主世人應重新評估與調整跟大自然的關係,證諸當前世界各地動輒發生地層下陷、土石流肆虐、溫室效應惡化、物種加速滅絕等問題,即可感知他的遠見及睿智了。他在《湖濱散記》中有如此暮鼓晨鐘般的心得:「一個人所能放下的事物愈多,也就愈是富有。」

是基於這樣一種認知,那一年,我真格是喜出望外的接受老友美意,驅車走訪離波士頓不過二十英里路的瓦爾登湖。不過,那趟意外的旅程,與其說是去尋幽訪勝,徜徉於湖光山色,毋寧說是去向一代自然主義的領航者致敬。

當我在滿地黃葉枯枝、寒意濃重的深秋,頂著陣陣襲來的冷風,走在一百多年前梭羅同樣履足過的森林小徑時,靈光一閃,不禁想到多年來自己在職場中打拼,雖稍有斬獲,卻被永無止境的名利慾望及物質需求所牽引,生活像陀螺般日夜打轉,既倉皇又辛苦,卻始終有一種無以名之的失落感。

事隔二三十年,如今筆者回首漫漫來時路,當年走訪瓦爾登湖的那一種感動,仍然一直深藏於心,這次看見老友痛定思痛決志過減式的生活,佩服之餘,也覺得是自己該採取減法,放下一些人生無謂的負擔,做生活「大清倉」的時候了!

摘自 王壽來 《生命的支點》/遠流出版

 

Photo:Mika Matin,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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