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最好的安排

生命不在於你走了多少路,征服了多少山峰,而在於你是否曾停下腳步領略沿途風光,並與之交流。

文│八月

愈是放不下的人,傷自己越重

隔天,依依不捨從上雨崩轉向下雨崩─就是第一天進雨崩時,從深淵向下眺望的那個美麗村莊,據說它比上雨崩更加美麗動人。陡峭且連續轉彎的下坡路引導眾人從上雨崩一路行至下雨崩,通常遊人走這條路只要約一小時,她卻整整走了兩個小時,沿路又是在邊走邊喘中挺過。幸好她沒時間壓力,花多少時間都無所謂,重要的是能在行走中與心同在、與自己同在,不再匆匆促促、對周遭人事物無感。

下雨崩的藏式屋舍相對密集,卻也比較老舊,空氣裡還泛著一股濃濃的牛豬糞便味,讓她微微皺眉,這是標準的農村味道,讓人間天堂不只有天堂味、也有人間味。

幾乎快到出村口處她才看見神瀑客棧,這座旅友口中「下雨崩視野最佳的客棧」。她的房間位在客棧最後方的一棟獨立木造建築,這裡只有四間房間,但沒有單獨的衛浴間。她本想放棄,轉身卻被屋外大片綠色美景所吸引,又心甘情願住下。

客房外是個大水塘,不斷發出潺潺水流聲,圍籬外是大片綠地與漫流草地的小溪,民放牧的牛、羊、豬隻自在於此吃草、散步,完全不怕來去行人。幾根掛著不同色彩的長條狀風馬旗在陽光下迎風招展,傳遞出藏地常見的寧靜中不失宗教色彩的風情。下雨崩地勢較低,周邊山野相對顯得高聳,上雨崩和昨晚住宿的梅朵客棧都像巨人般位在山腰上,傾情守衛上下雨崩。兩相比較,上雨崩以視野開闊見長,下雨崩則因有流水山嵐而柔情動人,各具千秋。

隔壁三個房間的遊客是相偕前來的友人,正在熱烈討論隔天去神瀑健行的計畫,禁不住他們一再邀請、並保證去神瀑的路絕對比上雨崩到下雨崩輕鬆,她才勉強答應同行。雨崩神瀑是藏人在梅里雪山轉山的必經處,也是遊客進入雨崩的目的景點之一,傳說它是天神從天上取回的聖水,眾人繞瀑布轉三圈並喝下瀑布之水,就能消災解厄,洗去一生罪孽。

 

靜下心來,享受下雨的美

沿途在原始森林裡不斷行走,山路上上下下,加上不住飄散的細雨,讓行走在濕漉石路與草苔路的腳步更顯艱難,但清新的空氣、無盡的森林綠意、四處可見的祈福瑪尼堆和雄偉冰川,還是讓一群人喜樂地接受大自然的洗禮。以前的她很討厭下雨,尤其是舉辦公關活動時若遭遇下雨,會影響媒體與群眾的出席意願,也讓活動出現許多難以掌控的意外。然而今天沒有任何得失心的從容雨中行,讓她可以放掉不必要的主觀意識,讓身心與周遭環境同在。她側耳傾聽雨水滴落在樹葉、地面與雨衣的節奏,發現它們竟然美得像一首詩,並透過不同的節奏,唱出對大自然的禮讚。伸出手感受雨水滴落手掌,每一滴落下的雨珠在手上濺起小小水花,並為手指帶來一股清涼觸感,然後再緩緩低落地面,與大地合而為一。每個細節都有以往匆匆碌碌的她不曾發現的細緻與動感,此時此刻在大自然懷抱裡,事事都讓她細思動容。原來,生命不在於你走了多少路,征服了多少山峰,而在於你是否曾停下腳步領略沿途風光,並與之交流。每一朵花、每一片葉、每一滴雨、每一聲鳥鳴,都包含了生命的信息與宇宙的奧秘,你必須彎下腰、低下身、與之同在,才能領悟其間精彩。

同伴的步伐雖快速卻很體貼,每走一段路就回頭等她趕上,沒人嫌棄她的緩慢,讓她沒有太大壓力。一路走走停停加上岔路的摸索,經過約三小時,一行人終於抵達神瀑,現場已有多位和他們一樣冒雨前來的遊人。幾分鐘後,雨勢突然轉大,瀑布水加上雨水從四面八方襲來,每個人都渾身濕透,鞋裡也積水,卻沒人抱怨。同團男女執意要依藏族傳統,從瀑布下方繞行三圈以示誠意,濕冷的她不想被瀑布狂掃,自動退到一旁靜候。

就在她舉頭四處張望時,不遠處一個男孩突然對著身邊的女孩單腿下跪,從懷中拿出戒指求婚。女孩驚喜之餘,大方以「我願意」三個字回應,並歡喜伸出手指讓男孩為她套上,最後在眾人鼓躁下,兩人大方熱吻,在神山神瀑前展現他們的美麗愛情。

朦朧間,眼前情侶突然化身成前男友與學妹身影,彼此牽著手熱切等待她的祝福。她怔怔看著兩人不能言語,昔日三人相處的畫面再度湧現─喜悅的、驕傲的、狂傲的、頤指氣使的、高高在上的、失落的、背叛的、跌落深淵的。情緒不斷來回更迭,讓她的心情如同風中雨絲,飄搖四散。

 

相愛的人就應該受到祝福,不是嗎?

此時此刻在神瀑、在相愛情侶面前,她領悟到成熟愛情的真正意境,既不是掌控占有,更不是依附寄託。愛一個人,與對方相互依偎的同時,也應該允許他繼續保有獨立的靈魂與思想,繼續擁有私人空間去做想做的事,而不是用無形的繩子繫住彼此。

當愛情已消逝,或者當自己再無法滿足對方需求時,就該勇敢放手。愈是放不下的人,愈是傷重之人,最後不堪的還是自己。正如老袁所言,祝福也是一種愛,唯有懂得祝福的人,心裡才有空間接納新機會進來。祝福也是一種愛,雖不容易,但總要去學習。

走向雨崩的過程,也就是在學習向生命放手的過程嗎? 那麼……,放手吧,放手吧,此時不放更待何時? 受苦的將永遠是自己。放手吧,心甘情願地放手吧! 忽然,她聽到「砰通」一聲,長期壓置心間的石頭似乎真的落下了。

既然放下了對逝去愛情的懷恨,那麼對於雙親的不滿是否也該放下呢?

生性浪漫的父親,無法滿足於單純的婚姻關係,身邊經常有紅粉知己。沒有辦法得到丈夫忠實情感的母親,只能藉由失望、冷戰與哭泣發洩情緒,並將對父親的不滿經由言語、行動在不知不覺間影響年幼的她。

進入大學後,她再不曾與父母親聯絡,也不期待與他們有任何連結。幾年前隱約從外公口中得知,父親如今孤獨一人在台東生活,母親則跟隨第二任丈夫和孩子移居上海,過著幸福的生活。也許,回台灣後該與他們聯絡,探望他們。一切都過去了,和解吧! 她知道自己不該再帶著原生家庭的傷痛走下去,她必須在父母的破碎關係、也在自己的破碎童年裡重生,否則未來的她極有可能再度走上與父母相同的道路。

 

沒有人能為你的受傷負責

每個角色都有難以理清的關係與責任,每件事情也都有如鑽石般難以計數的面向,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角色與關係裡學習,無盡翻滾也無盡受傷,沒人能面面俱到。如果不能體會每次翻滾受傷後所要學習的功課,那麼就會無止盡地一路翻滾下去,甚至墜入谷底。沒有人能為你的功課負責,也沒有人能為你的受傷負責,一切都是你的思惟,也都是你的感受與轉念結果。

過去的自己,活得太用力,活得太虛榮驕傲,也活得滿身心恐懼,於是無盡空虛的自己,只能透過無止盡的忙碌與大量物質掩飾內在不安。原來所謂的堅強、獨立、果斷、長袖善舞,皆是為了掩飾內在的恐懼不安:害怕被傷害、害怕不被認同、害怕成就比不上他人、害怕沒有足夠經濟能力過自己想要的光鮮亮麗生活。

既然明白了這些道理,那麼對於工作還有什麼好計較、好放不下的呢? 現在她清楚知道,自己並不是loser,只是生命需要她去尋找新視野、新機緣,所以用一場迥異於以往的情節來幫助她調整心態,並放掉舊有窠臼,以迎接新事物的出現。

「Everything is the best arrangement.」每一件事情都是最好的安排。當所有事件都如剝洋蔥般褪去層層外衣,露出內在最真實的核心時,生命的甘甜芬芳就出現了。原來講的就是這種境界。

「該回家了吧?」回家念頭才剛起,心裡卻又突然冒出另一股聲音:「去西藏走走吧,去看看朝聖者到了那裡都在做些什麼,也為那些沒有機會走完全程的朝聖者完成心願吧!」

摘自 八月《在路上,遇見我自己》/時報出版

 

Photo:Göran Höglund (Kartläsarn),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彭德先、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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