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自我實現的方式不同,那就是「道」

有時候,當我們踽踽奮力向前,雙腳重如千斤而且疲憊,情況似乎已經不可能繼續;但有些時刻降臨,我們有了突破,身體感覺輕盈、有力,與大地合一。

文/亞德哈羅南德‧芬恩


千日回峰行:日本修行者的最高考驗

「令我感興趣的是,他們為什麼要跑?」我開始說了。麥斯幫我翻譯,而且一連說了快五分鐘,我才能繼續說其他的。住持頻頻點頭,偶爾表現出對某件事有興趣,便看看我。然後,回答時,他開始解釋「千日回峰行」的歷程。他說,那不只有跑步。沿途,每天你都得經過兩百五十間寺廟或神社,跑步真的只是為了往來寺廟與神社之間。而且,那甚至不是跑步,大部分時間,是用走的。

「但是,為什麼呢?」我問:「為什麼要有這一千天的挑戰?」

他思忖了半晌。

「所有的人類都在思考這個問題,我們為什麼活著?」他說:「一千日不斷的活動,能給你很多時間思考這個問題,思考你的人生。這是一種在身體活動中沈思的方法,這也是你不應該走太快的原因。在天臺宗,有些人焚香燙傷自己,想測試自己對痛苦有多大的能耐。但這個在我看來,不只於此。這是沈思生命,沈思你應該如何生活的時刻。」

「那麼,當你這麼做的時候,」我說:「你找到『我們為什麼活著?』這個問題的答案了嗎?」我可能太急切了,但我等著他透過他所經歷的偉大事蹟,聽到關於虛無、與宇宙合一的論點。我想知道開大悟是什麼感覺?

「從來不會有一個每件事都停格,而你在瞬間完全開悟的時間點,」他平靜地說:「學習是持續的。你從大學畢業後,並不會停止學習。千日的挑戰不是一個結束點,而挑戰是繼續享受人生、學習新的事物。

 

宗教大師,和我們並沒有不同

他出奇平淡地談起這些經驗,不像之前有些人跟我說得天花亂墜,但自己完全沒有體驗過。他們一旦完成了「千日回峰行」的挑戰,這些住持就會被賦予「大行滿大闍梨」的尊稱,或者意即「最高的修行者」。在日本帝國時期,這些僧人在朝廷有特別的禮遇,是在天皇面前唯一可以不需要脫鞋的人。

今天,完成這個挑戰的人成為名人,電視臺的攝影機會將他們旅程的最後階段傳送到全日本。他們據稱是地球上少數最聰明、最有靈性的人,他們通過了一般人無法想像的不可思議的壯舉,從中獲得真知真見。而他本人就是,活生生的大行滿大闍梨,他告訴我,「千日回峰行」基本上就是一個絕佳的思考時間,之後,說實在的,日子和之前大同小異。

「就像黛安娜王妃,」他說。黛安娜王妃?「雖然她貴在英國社會的頂端,但她在幫助地雷受難者的工作上找到意義。」現在,他真的把我搞糊塗了。

「你們怎麼想?真的是場意外嗎?」他身體前傾,仔細地看著我問:「我看了一個相關的電視節目,好像意指事件背後有隻黑手,她不是單純意外死亡的。你的看法如何?」

我不確定該說什麼。我搖搖頭。「我不知道,」是我所僅能擠出的話。

從某方面來說,知道即使最崇高的天臺宗大師也坐在比叡山的寺院裡看電視,聊黛妃之死的八卦,也算是一種寬慰。這似乎吹皺了高等靈性存在概念的一池春水。有人因宗教信仰相信,僧人和大師在某些方面與常人不同,他們與神、與純潔更接近,不受人性欲望的支配,諸如此類的。但事實上,在深處,他們和我們其他人並無二致。


平凡人也有心靈修行的機會

這可以帶你往兩個方向思考。一方面,你可以感到絕望。如果連世界級的心靈導師,像大行滿大闍梨這樣的人也坐著看沒有營養的電視節目,那我們所有人都注定淪亡的,我們都是困在徒勞無望之中的人類,走向毀滅。如果連他們都不能把持住,我們其他人還有什麼希望?

或者,你可以從他們的柴米油鹽生活裡找到慰藉。若僧侶們和我們是一樣的,那意謂我們也像僧侶。若他們能獲得人生更深層的意義,雖然也會分心,仍然會有缺陷,然而,或許我們也可以在我們自己的生命中獲得智慧與圓滿。追尋悟道不是佛教僧人的專利。不同點在於,他們是有意識地,直接地追尋;但其他的芸芸眾生僅是在稍縱即逝的,通常是不期而遇的時刻,一種隱約的法喜降臨。就像是跑步完的時刻。

我問他的想法。在他的體悟,以及運動員和玩票性質跑者的經驗之間,有沒有任何的相似處?

他說,他看過一個關於訓練馬拉松運動員的電視節目,頗受到激勵;因為他看到他們在訓練過程遇到低潮時,他們覺得很糟,想要放棄。

「這點是相同的,」他說:「我有時候也會遇到低潮期,所以看到自己並不孤單時,覺得很欣慰。」

現在,他在相對輕鬆的馬拉松選手例行訓練中找到慰藉。「千日回峰行」的挑戰其實遠比跑一千天還困難許多,因為在最後環繞比叡山千回後,這些僧人還得進到一間暗室,在那裡過著九天沒水、沒食物,甚至也不能睡眠的日子。這個概念是要將身體帶到瀕臨死亡的境地。這是如此極端的事,而眼前的這位僧人完成了,而他仍然為相同的疑惑所苦,有著和其他人相同的疑問。

 

每個人都必須找到自己適合的事

「你看,」他說,彷彿他已讀出我內心的想法:「每個人都得找出適合他做的事,和他的身體契合,和他的人生契合。我選擇承擔這個挑戰。但疏途同歸,這只是前往同一個目的地的諸多途徑(path)中的一條。」

「途徑」(path)或「方法」(way)的想法,在日本非常普遍。運動也常被視為通向自我實現的一種方法,而且,日本大部分的傳統運動名稱,例如「柔道」和「空手道」的字尾都有「道」,其實也意指「途徑」或「方法」。

跑步也是一種自我實現的方法。它有一種純潔、一種力量,一種淨化心靈、接近本我的方式,這是其他運動項目較少擁有的特質。有時候,當我們踽踽奮力向前,雙腳重如千斤而且疲憊,情況似乎已經不可能繼續;但有些時刻降臨,我們有了突破,身體感覺輕盈、有力,與大地合一。有時候,只有跑步結束時,這種感覺才會出現,我們靜靜地忍著刺痛,卻心靈飽滿。

但開悟,就如這位僧人所說,不是萬事萬物終止,或是你成功的時刻,也不會從此被賜福的光環永遠包圍。不是的,它是活躍的,它會每天催促你,呼喚你回來,不論你是比叡山的大行滿阿闍梨,或者是大倫敦區一間辦公室裡的資料處理助理。我們的內心深處想要認識這個地方,再次找到它,回到那裡。而對我們某些人來說,它指的是繫上鞋帶,出門跑一遭。

摘自 亞德哈羅南德‧芬恩《跑者之道》/時報出版


Photo:ryuta kawakami,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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