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商中見過很多父母表情苦惱、眼眶有點泛淚，跟我分享類似的事情：
那天因為孩子拖拖拉拉、催了好幾次都沒反應，自己忍不住大吼大叫，孩子也很不高興，家裡的氣氛也瞬間降到冰點。他情緒平復後，曾經想過去敲敲孩子的房門，但不知道為什麼，手舉到門把前，卻又縮了回來，他說：「我明明知道是自己情緒有點失控，但那句『對不起』，我怎麼樣都說不出口。」
他形容那種卡住的感覺，很難用「不想道歉」三個字簡單帶過，一種說不出來的抗拒，感覺是混雜了尊嚴、面子、還有威信，而且帶有強烈的「羞恥感」、「羞愧感」、甚至是「羞辱感」，好像「道了歉」就代表著「低頭認錯」，他對自己這種強烈的反應覺得奇怪：「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錯了，為什麼就是說不出口？」
在我的臨床工作裡，這樣的卡住，我聽過很多次。而每一次往下談，幾乎都會走到同一個地方：童年經驗。
我們這一代人，很多都有類似的成長經驗。跟父母起衝突之後，不管誰對誰錯，往往是孩子要先低頭、先認錯，才能換來大人的原諒。有的家庭甚至要求孩子下跪、罰站，說出「我錯了」才能結束那場風暴。
我有個朋友，曾經跟我分享過一段童年記得特別清楚的畫面。
那天她因為有補習，回到家已經很晚了，寫作業的速度其實跟平常沒什麼不同，媽媽剛加班回來，一看到她還在寫作業，劈頭就罵：「都幾點了？為什麼還沒寫完功課？所有事情都一定要等到我來盯、我來管才會做好嗎？」
她當下很不服氣，回嘴說：「我已經寫很多了，你不知道就不要亂罵。」媽媽被這句話氣得把作業本摔到地上，狠狠罵了她一頓，最讓她難受的，是媽媽接著要求她得道歉，因為她「講話態度不佳」。她說，自己心裡很委屈、很不甘願，但還是不得不低頭說了對不起，媽媽才終於感到滿意。
那個當下，道歉這兩個字，跟親子關係的好壞品質沒有太大關係，跟「權力大小」比較有關，誰先道歉就意味著屈服，也指明了這段關係中誰在上位、誰身處弱勢。我們被教導的「道歉」，是一種讓衝突落幕的手段，是弱勢的一方為了求得安全、趨吉避凶，不得不臣服的行動。
長大之後，當我們也「上位」成了父母，過去童年的記憶會悄悄跳出來提醒我們：說對不起，等於承認自己輸了，等於把自己放到比較低的位置，所以我們在親子衝突之後，絕不能先跟孩子道歉。
不知不覺，我們就變得跟自己的父母一樣，理直氣壯地站在「#不用說對不起」的位置上。
難怪，即使理智上知道該道歉，情感上還是說不出口。
對我們這一代人來說，道歉常常跟羞恥、羞愧，甚至羞辱這些情緒緊緊綁在一起。也因此，道歉變得十分艱難，尤其在最親近的關係裡，無論親子之間、伴侶之間，或是手足之間都一樣。道歉很少真正帶來修復和接納，大多時候，它淪為一場「是非對錯」的辯證與糾結：得先釐清誰該負多少責任、先分出對錯的比例，才能決定要不要道歉、道歉到什麼程度。
同一句「對不起」，其實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意義。
當它只是為了讓衝突快點結束、讓自己不用再被念、被罵，它確實帶著低頭認輸的味道。但當它是因為我們在乎眼前這個人，在乎這段關係有沒有被好好對待，它承載的東西就完全不一樣了，那不再是受逼迫、不得不為的降服和屈就，更代表著願意主動靠近與重新連結。
心理學家溫尼考特（D. W. Winnicott）提出「夠好的母親」（good enough mother）這個概念，他認為孩子需要的不是一個完美無缺、從不犯錯的照顧者，而是一個在犯錯之後，願意察覺、願意修復的照顧者。這份修復的能力，才是孩子安全感的真正來源。依戀關係的研究者也觀察到，親密關係裡不可能沒有衝突或誤解，真正決定關係品質的，往往是衝突之後那段「破裂與修復」的過程，好的親子關係，不意味著親子間重來不曾爭吵衝突，反而更依賴著衝突後，關係的修復過程是否良好。
因此，我常在親子講座中提醒我們這一代父母，不要害怕在親子衝突後跟孩子道歉，因為主動道歉是一種示範、是我們展現對親子關係的重視。
我們不需要追求「不對孩子發脾氣」的完美形象，因為那不可能發生。孩子需要看到的是：衝突發生了，然後呢？爸媽會怎麼做？
所以我要想提出一個很重要的「認知鬆綁」，就是我們需要練習「把道歉跟羞恥這個情緒切開」，不是一夜之間就能做到的，畢竟那份連結，是我們用整個童年建立起來的。
但練習的方式其實很簡單，就是在每一次要開口道歉之前，先問自己一句：我現在想說的這句「對不起」，是想證明自己輸了，還是想讓對方知道，我很在乎他、很在乎我們之間的關係？當道歉的出發點，從辯護攻防換成靠近連結，那句話說出口的感覺會完全不同，不要擔心這樣就變成低頭認輸，我們只是在示範一種愛的語言。
當我們願意在情緒過去之後，對孩子說一句「媽媽剛剛太大聲了，對不起」，我們示範的不只是禮貌，而是一整套修復關係的能力：願意承認自己的不足和不完美，先接納這樣脆弱的自己，再來接住孩子受傷的感覺，然後選擇重新靠近。
這是一種身教，孩子會把這份能力，內化成自己未來處理關係的方式。
我遇過一些家長，開始練習在衝突後回頭道歉，起初孩子還會愣住，好像不太相信眼前這個大人真的在道歉。但幾次之後，孩子開始會主動說：「媽媽，我剛剛講話太兇了，對不起。」那個瞬間，很多家長會紅了眼眶，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終於看見，自己童年沒被好好對待的那個部分，正在被下一代重新學會。
這個行動所改寫的，將是整個家庭在衝突之後，如何繼續守護彼此的方式。
如果你也覺得跟孩子道歉很難，又或者，你曾經也期待著父母向你道歉，試試看，先從自己開始練習重新連結關係吧！
文章首圖：AI 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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