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學生登記公假,卻被家長嗆「不配當老師」!真正讓老師心累的,真的是教學嗎?

為什麼老師愈來愈累?國中教師揭教育現場真相:真正困難的不是教學...
  • 文/ 楊徹
  • 2026-07-08 (更新:2026-07-08)
  • 瀏覽數96

回頭才看見的重量

走過一段時間之後我才明白,國中小教育現場中,教師所承受的重量,往往並不來自外界想像的那些地方。

它未必來自升等壓力,也不完全來自教學專業的要求。更多時候,那些真正讓人感到沉重的,是來自日常運作裡看似瑣碎卻難以迴避的責任。行政流程、人際關係、家長期待、制度規範,以及各種突如其來的衝突,都可能在某一個瞬間同時壓到同一個人身上。

很多時候,這些重量並不是長時間慢慢累積的,而是突然落下。某一個早上,一通電話,一段訊息的誤解,一場原本可以避免的衝突,就足以讓人清楚意識到,教師這個角色並不像學生時代想像的那樣單純。

知識的傳遞固然是工作的一部分,但在那之外,還有許多與教育本身沒有直接關係的責任,卻同樣需要有人承擔。

 

事情的開始,只是一名學生提前請假,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行政程序。

 

那時我在偏鄉的一所國中服務,兼任訓育組長。行政工作不算特別繁重,大多數時候都是依照既定流程處理學生請假、獎懲紀錄與活動安排。學校規模不大,師生彼此熟識,日常運作也相對簡單。很多事情只要依照制度走完程序,通常就不會出現太大的問題。

事情是一名學生提前請假。那位學生幾天後要參加縣級比賽,名義上代表學校出賽,但報名與聯繫多由校外單位主導。

也因此,請假流程是由他自己來確認。確認賽程與活動時間後,我照常登入校務系統,替他將出缺勤資料登記公假,並隨手將比賽秩序冊留存在電腦資料夾內。

整個過程非常標準,也沒有任何模糊之處。對我來說,那只是每天行政工作中再普通不過的一件事。如果一切照正常流程運作,事情本來應該就停在那裡。

然而隔天早上,導師因為臨時請假沒有到校,代課老師接手班級事務。或許是交接有些遺漏,代導並不知道學生前一天已經完成公假登記。當早自習時間學生沒有出現在教室裡時,代導以為學生無故缺席,便直接打電話到學生家中詢問情況。

電話打過去之後,開始出現偏差。學生家長並未清楚掌握公假流程,而電話裡簡短的詢問,在不同人之間傳遞時逐漸被放大與扭曲。原本只是確認學生行蹤的電話,在轉述之後變成學校質疑學生無故缺席。原本完整的請假程序,也在這樣的傳遞過程中逐漸被忽略。事情正以一種沒人預料得到的方式持續發酵。

那天接近午休時,兩位自稱是學生親戚的大人直接走進學校,要求找人說明情況。當時我還不知道代導早上與家長聯絡的事,只知道有人來找訓育組。

或許是孩子需要申請獎學金,或許是有些狀況需要學校協助,又或者只是家長剛好路過來找老師談話,當時的我並沒有多想。直到走進辦公室,才慢慢意識到,那天的氣氛與往常有些不同。

 

當辦公室只剩下我一個人

對方一開口,語氣就已經帶著明顯的不滿。他們質疑學校為什麼會打電話到家裡詢問學生缺席的事情,也質疑學校是否沒有把學生請假的事情處理清楚。

我試著把整個流程說明一遍:學生提前請假、導師完成申請、我依照程序完成公假登記。

從制度的角度來看,事情其實沒有任何問題。但很快我就意識到,對方並不是來確認流程的。他們更在意的是情緒,是一種覺得自己孩子被質疑、被冒犯的不滿。

當我試著說明程序時,對方很少真正聽進去,只是不斷重複自己的指責,語氣也逐漸變得更尖銳。

「你們學校怎麼會這樣處理事情?」

「連學生請假都搞不清楚,還當什麼老師?」

那一刻我其實有很多種反應的可能。可以提高聲音據理力爭,也可以反過來質疑代導沒有先確認資料。但我知道如果情緒跟著升高,事情只會變得更難收拾。與其讓場面失控,不如先把自己穩住。

我刻意把語速放慢,一次又一次重複同一句話。「學生的公假,我已經依照規定完成登記。」

即使如此,對方仍然沒有打算停下來。

 

其中一個人看著我,直接說了一句:「你這樣根本不配當老師。我們會讓你在這個地方待不下去。」

 

那幾句話其實已經不再是對事情的討論,而是對人的否定。

也是在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在某些情境裡,專業與程序並不一定構成保護。即使每一步都完全照著流程走,只要權力關係不對等,你仍然可能成為對方宣洩情緒的代罪羔羊。

 

理想第一次出現裂縫

辦公室裡的氣氛恢復得很快。聽到這件事的幾位同事用一種略帶輕鬆的語氣談起剛才的狀況,有人半開玩笑地說那位家長太不理智,也有人試圖把整件事淡化成一段可以笑著過去的插曲。

我看得出來,他們並不是毫不在意,只是用一種比較容易承受的方式,把事情收回日常。語氣裡多少帶著一點補償式的輕鬆,甚至隱約有些歉意。

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跟著笑了一下,說了一句「真的很荒唐」。那是一種讓場面結束的方式,而不是我真正想說的話。

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對教師這個角色的理解。過去在師培與初任教學的經驗裡,我其實一直帶著某種相對理想化的想像:教師與學生之間可以建立一種接近亦師亦友的關係,在尊重與信任之中共同學習。

課堂之外的交流、走廊裡隨意的談話、放學後留下來討論問題,這些互動都曾讓我覺得教育並不只是課程與評量,而是一種長期的關係經營。

但那件事之後,我開始懷疑這樣的想像是否過於單純。當衝突真正出現時,原本那些建立在信任與善意之上的互動,並不一定能提供任何保護。對方未必會理解你過去的投入,也未必會在情緒高漲時在意那份關係。

很多時候,所有互動最後仍然會被壓縮回一種更簡單的身份:教師與家長,制度中的兩個位置。

於是我開始調整自己的期待。與其預設每一段互動都建立在理解與善意之上,不如先承認現實環境的複雜性。在談理想之前,先讓自己有能力在這個環境裡站得住。

那是一種帶著保留的轉變:不再急著投入所有情感,而是先學會讓自己不被輕易消耗。某種程度上,那也像是一種心理上的降溫。從那天開始,我開始練習把話留在制度裡,不再把自己放進關係裡:少一點衝勁,多一點保留。

 

仍然願意留下來的理由

之後,教學生涯並沒有突然變得輕鬆。教育現場依然充滿各種不可預期的事件。然而當心態與方法逐漸穩定之後,我重新看見一些過去容易被忽略的畫面。

有時是下課之後,一兩個學生還留在教室裡問問題。那可能只是一題自然科作業,也可能是一個天馬行空的想像。有時則是某個學生在一段時間之後突然說:「老師,我好像開始比較懂了。」那句話可能指的是一個原本覺得困難的概念,也可能只是對學習本身的一點信心。

這樣的瞬間並不常見,但每一次出現時,都會提醒我教育其實並不需要改變所有人。

過去我曾經以為,好的教師應該能夠影響整個班級,甚至改變更多學生的學習態度。但隨著時間推移,我逐漸接受另一種比較溫和的理解:

 

教育的影響往往是有限的,而且常常發生在非常少數的人身上。

 

回頭看那個曾經讓我動搖的早晨,我不再只把它理解為一次衝突。某種程度上,它也迫使我重新調整自己在教育現場的位置。從一開始試圖承擔一切,到後來學會分辨哪些事情真正值得投入。

也許這正是「承重」真正的意義。它並不是一種咬牙硬撐的姿態,而是一種逐漸找到平衡的位置。當人能夠在那個位置上安靜地站立時,教育才有可能在時間裡慢慢發生。

 

摘自 楊徹《留下,不只是堅持》/ 商周出版

文章首圖:AI 生成


關於楊徹老師:

現任澎湖縣立中正國中自然科教師。在他看來,教師這份工作的重量,從來不只來自課堂。真正消耗人的,往往是行政流程裡的誤解、人際關係的摩擦,以及那些毫無預警落下、卻必須當場接住的重任。

他沒有選擇轉身離開,而是練習守住界線:並非所有重量都該由老師獨自承擔。把必要的力氣留給真正重要的地方,是他嘗試讓自己能長久留在現場的方式。

 

 

 

本站提供網路意見交流,以上文章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未來親子學習平台立場
成為未來親子 Line好友,看更多教養好文及最新教育資訊喔!


未來親子六星會員超回饋 立即加入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