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是我兒子
這幾天,孫安佐的名字又躍入新聞版面,這個26歲的年輕人被羈押了,原因是他在河堤旁邊測試一把自製的「火焰噴射槍」,還把影片上傳到Instagram。
我看了新聞畫面,那個火槍噴射出來的強度讓我聯想到二戰電影裡,聯軍使用的煤油火槍,逼迫戰壕裡德軍出來壕溝彷彿類似。毫無疑問,這把火槍殺傷性很大,有違公共安全,自然引起許多人的危機意識。
接下來,我見到他的母親狄鶯,在直播裡崩潰哭喊:「都是我的錯!」「他被抓去關,我不會交保。」等等語言。
當然,作為母親的她發出這樣的訊息,想必她的內心也感到難過與無奈。
這當然不是孫安佐的第一次負面新聞,他最嚴重的脫序行為可以回溯到 2018 年,18 歲的他在美國賓州的寄宿學校,對同學說:「5 月 1 日不要來學校,我要用槍攻擊所有人。」
警方搜查後,在他住所發現槍枝零件與超過一千六百發子彈。他最終以「恐怖威脅罪」認罪,服刑 238 天,終生被禁止入境美國。
接下來的這幾年之間他沒有消失,也沒有安靜,他陸陸續續出現了幾次負面新聞,也把自己跟父母親的關係破裂搬上檯面。
我見到不少網友說,他天生反骨、父母溺愛導致他行為乖張,但我看見一個孩子正在發出各式各樣的訊號:我在這裡,有人看見嗎?
狄鶯曾經說自己是嚴格的「虎媽」,從不溺愛,管教嚴厲;她說是孫鵬比較疼孩子,捨不得打。她讓兒子念昂貴的私立國際學校,對他的未來有著龐大的期許。她陪他睡到 15 歲,深怕他有任何閃失。
我想這也是不少家庭的縮影,我在課堂間也有不少次家長帶著極大的焦慮來談孩子的議題,他們有的對孩子呵護備至、有的嚴厲管教,但不管用什麼方法,似乎都無法阻止孩子做出一些令人不可思議、破壞家庭規矩或甚至更嚴重的社會議題。
或許我們可以停下腳步思考一下,在教養過程中什麼是「真正的陪伴」?
如果一個母親都已經高度涉入孩子的生活,卻從未真正看見孩子內心的孤獨;一個父親可以疼愛兒子,卻在最關鍵的時刻沉默缺席,那麼孩子內心需要的會是什麼呢?
如果你熟悉冰山,你會知道孩子的內在渴望不外乎被關注、愛、接納與自我價值。資源與保護都是我們對待孩子的「手段」,但如何讓他體驗到渴望才是我們真正的方向。
狄鶯說孫安佐是天才,說他的武器研發能力應該被國家重用。我並不懷疑媽媽的這番話,確實,從孫安佐的外在行為看起來他具有極大的創造力,只是這樣的創造力有可能危害他人的安全,缺少了界線。
對於一個筋疲力竭的母親,她其實很努力地想要好好與兒子相處,希望他能夠步入正軌,我能體會到父母親的不容易。
我常常在思考這樣的問題:如果今天,孫安佐是我的孩子,我會怎麼做?
遇到這樣的事件,我發現自己的內在會感到深深的無力,也有很多的擔心與害怕。當然其中有一部分的壓力來自外界的眼光,擔心自己哪裡做錯了,擔心他會不會越走越深、越陷越深。
但如果我願意停在恐懼裡久一點,我會看見另一件事:那個恐懼底下,是我對他的愛,以及我對自己是否是「好父母」的焦慮。
而這兩件事,必須被分開來看。
愛他,和證明自己是好父母,是不同的事。
如果我試圖透過「幫他解決問題」來證明我是好父母,我就把他的困境變成了我的戰場,把他的責任攬到了我身上。他就永遠不需要長大,而我也永遠無法真正放手。
如果我是他的父母,我現在最需要做的,不是為了解決兒子的問題使得自己慌亂失措,在釐清自己該做什麼之前,我需要做的是:坐下來,好好地感受自己的衝擊。
重點是,先停止自責,畢竟我們也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傷害別人、傷害自己,我們也同時盡了力。
一個盡力的父母,怎麼還需要被自己責備呢?
每當這樣的事件發生,輿論的第一個反應總是:「這孩子怎麼這樣?」、「父母怎麼教的?」、「社會應該怎麼懲罰他?」
我們都想解決「孫安佐的問題」。
但很少有人問:孫安佐,他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年輕人一再地用極端的方式讓自己被看見,背後一定有一個他試圖回答、卻沒有找到出口的問題。也許是「我有價值嗎?」,也許是「沒有父母的光環,我是誰?」,也許是「有沒有人是真正因為我而喜歡我,而不是因為我是誰的兒子?」
我們想解決孩子的問題,往往只是在解決我們自己的不安。
真正的根本之道,是父母學會清楚自己的定位:我是他的父母,不是他的救世主,也不是他的法官。
我的工作,不是替他解決人生,而是穩定地站在他旁邊,不帶評判地告訴他:「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愛你。同時,你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愛與界線,從來不是對立的。能夠同時給出愛與界線的父母,才是孩子真正的後盾。
孫安佐已經是個成年人。
他做的事,是他的選擇。他承受的後果,也應該由他來承擔。
這不是冷漠,這是尊重,也是界線。
當一個父母不斷地為成年子女「善後」,背後傳遞的訊息是:「你不夠有能力,你沒辦法面對這些,所以我來。」而這個訊息,比任何懲罰都更傷人,因為它剝奪了一個人為自己的生命負責的機會。
父母現在能做的,不是解決他的問題,而是覺察自己的衝擊,讓自己先站穩,再問:我如何在不剝奪他成長機會的前提下,讓他知道我在。
我曾經也是叛逆少年,很能夠明白那種想要被看見、渴望自由又害怕自己一發不可收拾做出滔天大罪的自己。
孫安佐或許用火焰槍,我們可能用別的方式,都想要被看見。
當孩子發出訊號想要被看見、被接住的時候,作為父母親的人最怕的是急於「想要為你好」就做出一些補救行為。
面對孩子,別「為他好」,只需要「對他關心」就好。前者帶來制約與一廂情願的控制行為;而後者讓我們保有空間,溫柔而堅定的存在。
當然,教養之難就在於每個人都不一樣,我的言之鑿鑿也不代表容易做到。
但,即便做不到,也要記得,身為父母,我們都是竭盡所能想愛孩子。
調整自己就好,別再自責了。
文章首圖:翻攝自孫安佐 IG 及狄鶯 Twit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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