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也對孩子說過不少傷人話。」
「我一直在用我媽當年對我說話的方式對我孩子說話。」
「我不知道跟孩子衝突之後,還能怎麼辦?」
我經常在講座、諮商中聽到前面這些家長心聲,這些自我反省的和苦惱讓我有許多複雜的感受,因為我看見了一種當代的集體親職焦慮:我們這一代的父母親,開始反思自己童年受到的對待方式,會嘗試學習各種正向教養方法,也想要努力成為更好的父母,我們很愛孩子,但是,我們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在某個時刻「不小心」又變得跟自己的爸媽一樣,複製了他們說話的口氣、做出跟他們一樣的行為,然後讓孩子也承受自己曾經受過的傷。
我們可能不知道教養該從哪裡開始調整,也不確定還「來不來得及」。
那些我們以為「沒什麼」的話
在諮商室裡,我聽過很多人說起那些父母在他們心裡留下傷痕的話。
那些話往往不是什麼大衝突、大爭吵。不是離婚、不是家暴、不是什麼戲劇性的時刻,反而可能就是很稀鬆平常的某一天。
當我跟爸媽說:「我在學校沒有朋友」,
他們回說:「沒關係,專心讀書就好」。
當我告訴他們:「我不想去上學」
他們一臉不耐煩的回應:「你以為我想去上班嗎?」
當我跟爸媽說:「我覺得自己很差」,
爸媽很快地說:「哪有,你已經比很多人好了!」
每一句話,出發點都是善意的。都是想讓孩子好過一點、振作一點、看開一點。但孩子聽到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我的感覺不重要。」
心理學裡有一個概念叫做「情緒效度(Emotional Validation)」,意思是當一個人的感受被看見、被聽見,被承認是真實的,他才有辦法從那個感受裡慢慢走出來。反過來,當感受被否定、被輕忽、甚至被「抹除掉」,那個感受事實上不會消失,只會往更深的地方累積,可能是深埋在心底,也可能藏進身體裡面,然後變形成各種不舒服的「症狀」,諸如頭痛、肚子痛、呼吸不過來、心跳加速、莫名想哭等。
所以,當我們聽到孩子跟我們分享生活的困擾時,我們先不要急著幫他解決問題,他需要的是先知道:他的痛苦是被重視的與被理解的。
為什麼我們會輕易脫口而出那些傷人的話呢?
不是因為我們不愛孩子,不是因為我們粗心或者冷漠,通常是因為,那些話就是我們小時候,父母對我們說過的:
「他們為什麼只對你這樣?」
「是不是你先弄到別人了?」
「是你太敏感了。」
「專心讀你的書,別想那麼多。」
「你怎麼問題那麼多?」
「你可以不要給我找麻煩嗎?」
我們從小聽著這些話長大,沒有人示範過所謂同理、正向的說話方法,所以我們也不知道原來還有其他回應的方式。
於是那些話漸漸內化成了我們的語言和思想,烙印在我們心上,等到某一天我們的孩子來求助時,這些話就自然地出現了。
心理學上有一個說法,叫做「代間傳遞(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意即我們對待孩子的方式,往往深受自己被對待的方式影響。這不是藉口,但能幫助我們更多理解自己為何為這樣說、這樣做。
你無意間對孩子說出的那句沒有同理心的話,背後可能有一個當年也沒有被好好同理的你。
所以,當你對自己說「我怎麼會說出那種話」的時候,或許可以再往深一層想:你第一次聽到「那句話」是什麼時候?
我也曾對孩子說錯話
說到這裡,我必須誠實告白。
我是一個臨床心理師,我知道這些理論,我在諮商室裡陪伴過很多孩子和家長。
但我也是一個媽媽,一個有情緒、會累、會生氣的活生生的人。
曾經我的孩子跟我說他在學校被同學嘲笑。我當時正在趕一份報告,我就隨口快速應了一句:「那你不要理他們就好了。」說完我繼續看螢幕。
等到我好不容易忙完時,我才回神想起孩子剛剛講的話,趕快再去問他細節,然後我的孩子一臉沮喪,輕聲對我說了一句:「你都不聽我講!」
我才真正意識到:有時候,我們以為給了答案就沒事,但孩子要的只是有人願意留在那裡陪他待一下。
我沒有辦法保證每次孩子想要找我談話的時候,我都能剛好處在有「心理餘裕」的時刻,意思是我可能正在趕著炒菜做飯、正在忙於工作的事情,於是,我後來做了一件事,我會先回他:「媽媽很想聽你說,但是我現在正在準備晚餐,你可以給我 10 分鐘嗎?我等等在去找你」
寧願當下先跟孩子簡短快速的「說明」和「預約」,也不要隨口簡單的敷衍了事。
因為,我的臨床工作讓我聽過太多因為父母說錯話而留下心理傷痕的故事。
說錯了之後,孩子的心裡發生了什麼?
我聽過很多青春期的孩子跟我說,他們不太願意跟爸媽說學校的事。
他們會說:「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之後,我反而更難受。」
他們知道爸媽是愛自己的,但每次如果他說起學校的事,爸媽的回應總是:「那你要怎麼辦」、「你有沒有試過OO方法」、「你應該要怎麼做」。
父母總是習慣在很短的時間內,試著趕快幫孩子想出一個接一個的「解決辦法」,甚至有時直接不問孩子的想法就介入處理,但孩子可能只是想要「被聽見」。
於是,孩子慢慢學會了一件事:安靜,凡事自己扛。
孩子並不想推開父母,只是孩子在保護自己,也在保護父母,因為,說了只會更累,不如不說。
這種沉默,才是讓我在工作上最擔心的狀態:孩子沒有哭、沒有吵鬧,但是停止分享。
但我也聽過另一種版本:有些父母做了不一樣的事。
他們在某個普通的晚上,走進孩子的房間,坐在床邊說:「我最近發現你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跟我說學校的事了。我不確定是不是我哪裡讓你覺得說了也沒用。如果是的話,我很抱歉。」
他們沒有緊抱著「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這個觀念,沒有追求某個完美的親子互動時機,更沒有準備好完美的說詞。
他們只是試著「重新靠近孩子」而已。
修復,從一句話開始
如果你也意識到自己曾經在某個時刻對孩子說錯了某句話,現在可以怎麼做?
我想先說:「你不需害怕跟孩子道歉。」
有時候,父母對「道歉」這件事有一種隱隱的抗拒——覺得認錯了會失去威嚴,或者不知道怎麼開口,或者擔心孩子根本不在乎、只是讓自己尷尬。
但我更鼓勵父母把握機會,好好「示範如何道歉」,讓孩子也學會道歉,某一天換他傷你的心時,他才會知道可以怎麼重新修復親子關係。
孩子對父母的「回頭」,往往比我們以為的更願意回應和接納。
他們甚至還不會用「我要原諒父母」來看待這個情境,他們只會感受到「父母很愛我」,願意重新投入父母的懷抱。
不需要長篇大論,不需要把過去的事全部翻出來重新檢討。
可以只是很簡單的一句:「我最近在想,上次你跟我說學校的事,我的回應可能讓你覺得我沒有在聽。我很抱歉。你願意再跟我說一次嗎?」
或者更短:「我想跟你說,你那時候說的話,我想好好聽。你願意再跟我說嗎?」
這句話的重點不在於「認錯」,而在於重新打開孩子的心門,讓孩子知道:你真的關心他。
「好好聽」比說什麼都重要
當孩子願意再說的時候,有一件事比任何技巧都重要──請忍住給建議的衝動。
這對大人來說真的很難。我們習慣解決問題,習慣在聽到困難的時候立刻想辦法。但在孩子還沒說完之前,任何建議都會讓他感覺「你只想讓我趕快沒事,你不是真的想聽我說」。
可以試著只說這些:
「我聽到了。」
「那一定很難受。」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我會陪在你身邊。」
「如果我可以為你做什麼,請你告訴我。」
這樣就夠了。
不評判,不說教,不急著解決,不說「但是」。讓孩子說完,讓他的感受在你們的對話空間裡被好好安頓。
這個過程,心理學上叫做「積極傾聽(Active Listening)」,但我更喜歡一個更簡單的說法:就只是,陪著他,與他在一起(being with)。
最後,我想告訴帶著教養焦慮的父母們,我們都是第一次成為父母,因此會出錯、會搞砸,都是正常的,當我們犯錯,不代表我們就是不愛孩子。
我們可能都是帶著自己的成長傷痕在養育孩子。那些傷,很多從來沒有被好好接住過,那些沒有名字的痛,只能自己消化、自己忍耐,然後我們長大了,成了父母,在某個疲憊失控的晚上,一不小心就說出了那些傷人的話。
這不是我們的錯,但我們現在有機會,讓曾經受過的傷不再繼續代代相傳。
所以,當你讀完了這篇文章,願意重新思考調整和孩子的對話方式,願意考慮走回去打開孩子的心門,那是你在給孩子一份珍貴的禮物,也是在給小時候沒有被好好接住的自己,一份遲來的溫柔照顧。
關係是可以修復的。
原來,說錯了,還來得及。
註:如果你在陪伴孩子的過程中感到力不從心,或孩子已出現明顯的情緒困擾與自我傷害跡象,請聯繫學校輔導室、心理諮商機構,或撥打安心專線 1925(24小時,免費)。照顧孩子之前,請記得也照顧你自己。
文章首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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