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諮商室中,我經常遇見帶著滿身疲憊與罪惡感的家長。
他們大多時間都是對孩子充滿愛意與關懷的父母,但卻常在某個孩子哭鬧的瞬間,或是在面對孩子表現不如預期的時刻,突然被某種強烈情緒擊中,然後無法自制的做出讓自己事後懊惱和後悔的言行。
「我明明告訴自己要當一個溫柔的媽媽,但那天看著孩子賴在地上,我竟然脫口而出當年我媽罵我那句:『我真後悔生下你!』,那一刻,我被自己的聲音嚇到了,那個語氣簡直跟我媽一個樣。」
「我一直很討厭我父親老是罵我不夠努力、不夠認真,從小到大,不管我怎麼做,他總是不滿意,然而當我成為父親之後,面對我的孩子成績下滑,我忍不住對孩子大吼:『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努力?』,那份對孩子表現不如預期的失望與不滿,根本就是我爸爸的翻版!」
「我的媽媽因為爸爸外遇的緣故,對於『誠實』非常要求,我從小只要有事情沒有清楚告知媽媽,就會被責備『說謊』,結果讓自己有了孩子之後,不知不覺也常對孩子耳提面命:『不可以欺瞞父母。』,只要孩子對我有任何隱瞞的事情,我就會爆跳如雷。」
以上這些心理經驗並非特例,它們是教養中常見的「代間傳遞」(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 讓我們對孩子講話,就像過去父母對我們一樣的口氣和態度。
➜ 讓我們對待孩子的方式,就像曾經父母對待我們一樣的做法和風格。
最可怕的是,通常我們從父母身上繼承的往往都是那些我們最不喜歡的部分。
因為,我們在成為父母的那一刻,不只繼承了家族的姓氏與基因,更在不知不覺中繼承了來自父母的「心理資產」。
然而,當我們在當代親職的現場打開這個箱子,往往會驚覺我們自己從父母繼承的那一大包「東西」,不但算不上可以增值的「資產」,有時根本用不上,甚至還是一種變相的「負債」。
當代父母的親職壓力之所以如此巨大,是因為我們正處於一個「新舊交替」的斷層。
我們是一群承先啟後的拓荒者,我們既要清理上一代留下的親職教養負債,又要學習在荒地上累積新的教養資產。
心理學家 Jay Belsky 在其著名的「教養決定因素模型」(The determinants of parenting)中提出,父母的教養品質受到三大因素影響:父母的心理資源、孩子的特性,以及社會環境的壓力。而在這之中,父母自身的「發展歷史」(Developmental History),也就是他們如何被養大的經驗,會成為塑造教養行為最關鍵的基礎。
在農業社會或工業轉型期,威權、控制與競爭或許是為了生存而不得不發展出的「防禦機制」。但在強調情感連結與個體自主的現代社會,這些「防禦」卻成了代價昂貴的負債。
當我們談論「繼承」時,我們往往指的是房子、遺產或家族聲譽。
但在心理層面,我們繼承的可能是父母未竟的遺憾、無法處理的焦慮,以及在缺乏安全感下建立的教養模式。如果我們不進行一次徹底的「資產清點」,我們就會在不自覺中,將這些負債原封不動地過戶給孩子。
在我的工作中,經常聽到一些類似的「教養負債」,讓父母們感到沉重負擔,卻又不知如何「拋棄繼承」。這些負債可以簡單歸納為以下幾個面向:
即便有愈來愈多的父母知道體罰效果有限,但仍有不少家長是在「不打不成器」或「打你是為了你好」的教養風格中長大。
所以,當家長無法用理性的語言引導孩子時,很容易就訴諸恐懼和威脅,體罰與語言羞辱(如冷嘲熱諷、人格貶低)仍會頻繁出現。
這就是過往的教養負債不知不覺繼續傳遞給下一代的情況:「講話大聲才有用,展現暴力才會知道怕」。
「如果你沒考好,媽媽會很難過」、「你再這樣,爸爸就不喜歡你了」。這些看似輕微的話語,背後隱藏的是極具破壞性的「心理控制」(Parental Psychological Control),這種控制會侵犯孩子的心理邊界,讓孩子感覺自己的思想與情感必須依附於父母的認可。
當愛是有條件的,孩子便背負了一筆「價值負債」,意即孩子會認為「我要有好表現,才能被愛」。因此,為了獲得父母的愛,他學會不斷討好父母、滿足父母,以確保自己是有價值的、值得被疼愛的。
許多人即便成年之後,內心卻仍渴望獲得父母的肯定與贊同,因為他們一直在為父母的期待「還債」。
在許多傳統家庭中,資源分配往往存在不對稱。重男輕女的偏見或是將手足當成彼此競爭對象的教養方式,會在孩子心中種下長期不安全感的種子。
當父母習慣性說出「你為什麼不能像你的兄弟姊妹一樣優秀?」時,其實就是在透支孩子的手足情誼來緩解大人的焦慮。這種來自家庭動力競爭的負債,往往會一路延續到成年後,手足間仍會有難以修補的隔閡和競爭。
既然是負債,為什麼我們還會「愛不釋手」地傳給下一代?
首先, 當我們小時候被威權對待時,那種無力感是巨大的。為了克服這種無力感,長大後我們會有意無意地扮演當年的「強者」(也就是父母的角色),試圖透過掌控孩子來補償當年的受挫感。
其次,當大腦的前額葉皮質(負責理性和判斷)因為身心疲憊或高度壓力而失靈時,我們會退回到大腦最原始的「邊緣系統」。這時,那些刻在大腦神經迴路中、父母當年管教我們的「自動化腳本」就會自動彈出,這是一套最省力的「自動導航」,讓我們直接套用我們從父母輩學到的方式來對待自己的孩子。
所以,我們並非故意傷害孩子,而是我們內在的教養資產相對貧乏,除了繼承來的那幾樣,我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在法律上,拋棄繼承是為了保護自己不被長輩的債務壓垮;在教養上,拋棄繼承則是為了讓家庭代代相傳的負面教養方式「停損」,這可能更像是一場深沉反思與革命行動。
因為,我們不是輕鬆的沿襲父母的教養方式,我們也不只是停留在怪罪自己的父母或是抱怨自己的童年;我們要更積極的做出跟父母不一樣的行動和選擇,我們也必須建立屬於自己的教養原則和風格。
這個過程可能包含了以下幾個步驟:
拋棄繼承的第一步,是先盤點自己究竟從父母繼承了什麼?有哪些是可以保留沿用,又有哪些是必須揚棄的?這些自我的認識和理解必須在平時就開始整理,如此,當我們與孩子發生衝突時,才有可能提高自我覺察的能力並及時喊停。
2、覺察:拉開與「內在父母」的距離
拋棄繼承的第二步,是學會辨認聲音。當你快要斷線、準備對孩子發火時,試著拉開一個空間問自己:「這個憤怒的聲音是我的,還是我父母的?」當你能辨識出那是「繼承來的負債」時,你就有機會擺脫不執行這個腳本的自由。
許多家長在覺察後會感到痛苦,因為他們意識到自己童年缺失了什麼。這需要一個「哀悼」的過程:承認我們當年沒有得到理想的照顧、承認父母的能力有限,這樣做的目的不是為了原諒父母,也不是替他們的找藉口,只是幫助自己認出:「他們給不了我想要的,可能是因為他們自己也沒有。」
這樣的理解,可以讓憤怒比較有機會慢慢鬆開。唯有當我們不再期待從父母那裡「討債」時,我們才不會轉向自己的孩子「索債」。
寫這一篇時,我很想告訴「我輩父母們」,我們這一代可能是格外挑戰的一代,因為我們過去的童年經驗已不符合當代教養觀念,我們還得努力增能學習如何成為「覺醒父母」,我看到身邊好多父母親們努力地在改變教養方式、避免重蹈覆轍,但又時不時感到心累與挫折。
這時,請試著理解自己,我們在親職教養上就是經常身陷一種「好像繼承了什麼,但根本用不上」的處境,可能就像是帳面上收到一大筆遺產,不但無法變現使用,然後還要付大筆遺產稅的概念。
所以,當我們要開始實踐「拋棄繼承」,你可能會感到孤單,甚至會因為偶爾的失誤而更加自責。我想告訴每一位努力中的家長:「修正」比「完美」更重要。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又不小心用了那些「負債工具」對待孩子,請不要沉溺於罪惡感。你可以走到孩子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說:「對不起,爸爸/媽媽剛才用了不對的方式說話。那是我在學習放下的功課,這不是你的錯。」
這樣的對話,本身就是最強大的治癒。你正在用行動告訴孩子:人可以犯錯,可以承認脆弱,可以中斷不好的傳承。
轉身,給孩子一個清爽的未來
當我們決定不再用羞辱來激勵孩子、不再用體罰來平息衝突、不再用控制來解決焦慮,我們就是在為這個家庭重新累積新的「心理資產」,日後我們留給孩子的,將不再是沉重的「教養債務」,而是一份關於愛、尊重與自由的真正遺產。
文章首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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