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離世,才知道自己是台灣金礦世家第4代》台日混血一青妙:追尋父母的故事,更理解父親的沉默與愛

一青妙年近四十才驚覺,父親原來是台灣人,出身於台灣五大家族之一、以礦業與金礦起家的基隆顏家。這個發現令她震撼不已,也讓她決心開始追尋父親的足跡,一點一滴地重構家族的歷史。

一青妙給人的第一印象,很「日本」:說話輕聲細語,眼神裡總帶著溫柔的笑意,舉止優雅而從容。台日混血的她,還有一個中文名字「顏妙」,這個名字也透露出她與台灣之間難以割捨的牽繫。

身為牙醫、舞台劇演員與作家,一青妙從未被任何一個身分框住。她的人生與創作,始終往返於台灣與日本之間,在兩種文化之間找到自己的位置。

一只箱子,揭開從未被告知的過去

2009年,一青妙改建東京老家時,意外發現母親留下的一只紙箱,裡面裝著信件、照片、母親的日記與學習台灣料理的食譜,記錄著父母的過往,也藏著台日兩地錯綜的命運軌跡。

這一刻,也成為一青妙人生的轉折點。年近四十的她才驚覺,父親原來是台灣人,出身於台灣五大家族之一、以礦業與金礦起家的基隆顏家。這個發現令她震撼不已,也讓她決心開始追尋父親的足跡,一點一滴地重構家族的歷史。

她開始提筆寫作,從《我的箱子》、《日本媽媽的台菜物語》,到小說《青色之花》, 用文字修補歷史的裂縫,也為自己與妹妹一青窈(日本歌手)找回家的記憶。

 

父親一生為身分認同所苦

她的父親顏惠民,是基隆顏家第三代長子。十歲那年被送往日本皇族就讀的「學習院」求學,結識前首相犬養毅的孫子,並曾寄住犬養毅家一陣子。1947年戰後返台,適逢二二八事件,眼見父親顏欽賢遭通緝、家族成員四散逃亡,他在驚恐與失落中離開台灣,於1950年偷渡回到日本。

避居日本多年後,四十二歲時娶了日本太太一青和枝。一青妙出生後,全家返回台灣,與祖父母同住,這是他離鄉二十年後首次回台接掌家族事業。一青妙十一歲時,又舉家搬回日本。

「爸爸從不說中文,也不談過去,我一直以為他是日本人。」一青妙回憶道。父親終其一生,都在身分認同的矛盾中掙扎,想成為日本人,卻無法真正脫離台灣的根。這個矛盾伴隨他一輩子,也成為他沉默與憂鬱的來源。

 

努力探尋父親被封存的歲月

為了理解父親那段被封存的歲月,一青妙開始四處追尋他的足跡。某天她在網路上意外看到一張1949年夏天拍攝的老照片——台大地質系學生為日本教授舉辦送別會的合影,照片下方寫著:「還有顏惠民沒有來。」那一刻,她怔住了,「我一直以為爸爸只在日本早稻田大學念書,沒想到他也曾就讀台大。」

留言區有一位女生回覆「我是照片中某某的女兒,想知道爸爸的事。」她循著這條線索,與爸爸同學的女兒聯絡;就這樣,三個素昧平生的女生開始分享自己父親的故事,互相拼湊過往的碎片。

而這也成為她創作小說《青色之花》的起點。故事虛實交錯,描寫三位女性在父親過世後,偶然發現父親們曾是台大地質系時的同學,於是展開追尋家族歷史、解開父親心中秘密,而她們也逐漸理解那一代人經歷白色恐怖與難以言說的壓抑。

 

用想像力去補上空白答案

現實中,她們三個女生後來也成為好友,一青妙說:「我們很像在幫爸爸們開同學會。」其中一位正是《青色之花》的譯者葉小燕,緣分十分奇妙。

「寫第一本書《我的箱子》像是在尋根,試著拼湊父母的過去;但我發現,那只是父親的一部分。」一青妙最想理解的是,二十多歲的父親當年遇見了什麼、經歷了什麼,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人生選擇。然而多年追索後,她也明白,有些答案恐怕根本找不到。

《青色之花》前後歷時十年完成,「原本想用非虛構方式寫,但有太多找不到的答案,只能轉為小說,用想像力去補足這些空白。」

 

爸爸對女兒最深刻的愛

隨著資料整理愈深入,一青妙愈發感受到父親那一代人的沉默與壓抑。「他們好像都選擇不說,不提過往。可是對我來說,那些沈默反而成了一道謎,讓我不斷想著他為什麼不說?」

在她的記憶中,父親溫和寡言,是一個溫柔的爸爸。他嗜書也嗜酒,書架塞滿了艱澀的小說與歷史書,煙與威士忌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家裡的壁紙都被煙薰黃了。

四十二歲才當父親的他,對兩個女兒極盡疼愛,幾乎有求必應,太太常提醒他別把女兒寵壞了。當一青妙覺得學鋼琴太辛苦,想改彈電鋼琴,爸爸馬上就買了一台。媽媽罵他「明知孩子可能三分鐘熱度,竟然還亂花錢」。

爸爸經常帶姐妹倆去游泳池、遊樂園。妹妹一青窈後來把這段回憶寫成歌曲〈ダージャー〉(爸爸),歌詞寫到「還記得讀賣遊樂園的摩天輪,那時什麼都覺得開心呢。」「嘿,爸爸,那時我問你:你比較喜歡姐姐還是我?你笑著說兩個都一樣重要啊。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句話。」

一青妙中學時,進入爸爸的母校「學習院」就讀。多年後,她從父親朋友的口中得知,當年父親曾親自打聽、奔走,設法送她進「學習院」。一青妙回想起來,爸爸其實很疼愛她,默默為她做了很多事。

父親去世時,她才十四歲。臨終前,他特別交代家族長輩,一定要照顧妻女,讓兩個女兒都能順利上大學,無需為生活擔憂。那是他沉默的一生中,最深刻的愛。


顏惠民是一個溫柔的爸爸,十分疼愛兩個女兒

 

母親去世後,姐妹相互照顧

母親病逝後,姐妹倆相依為命。當時一青妙二十二歲,妹妹年僅十六歲,她從姐姐變成「半個媽媽」,每天為妹妹做便當、處理家務、和老師聯繫。「雖然辛苦,但我覺得自己能做到,阿姨們也就放心,那種『我可以的』感覺讓我更堅強。」

如今回想起來,她覺得那段時間最孤單的其實是妹妹吧!「原本最關心她的媽媽走了,我又忙著念大學、有自己的生活。雖然我照顧她,但有時會說『我要去約會』,現在想想,最寂寞的人應該是她。」

一青妙之所以選擇念醫科,是因為母親曾叮囑她「女生一定要有自己的職業。」多年後,妹妹念大學、想休學追求音樂夢時,她想起母親的話,堅定地說:「可以當歌手,但一定要先完成學業。」看似嚴格,但其實是她替母親守護妹妹的方式。

妹妹在閱讀姐姐的書後,開始理解家庭的過往,也主動想翻閱媽媽的日記,想學媽媽留下的台菜食譜。屬於這個家族的故事,仍在延續。


一青妙很享受演出舞台劇,演繹不同人生的情感

 

喜歡聽故事、演故事、寫故事

一青妙形容自己非常喜歡「斜槓」。對她而言,牙醫、表演、寫作並非三條不同的路,而是相互連結的生命軌跡:在診間傾聽人生,在舞台上演繹情感,在文字裡自我療癒與追尋歷史。

她笑說,自己近年開始考慮關掉牙科診所。「看診需要長期照顧病人,可是我常因演出不在,對病人太不好意思。」近十年她常到安養院與養老機構,幫長者修復假牙,陪他們聊天、聽故事。「有時聊四十分鐘,花二十分鐘看牙。我發現,我真的很喜歡聽人說話、理解他們的人生。」

一青妙是一個「停不下來」的人,常往返日本和台灣、在兩地有幾個居所,「有人覺得沒有固定的家會不安,但對我來說,反而是自由。」妹妹找她,第一句都是問「姐姐,妳現在在哪裡?妳在家嗎?」

有人曾告訴她,當台灣人有三件必做的事:騎車環島、泳渡日月潭、爬玉山。她已完成前兩項,只差爬玉山。接下來,她還想挑戰鐵人三項接力賽。

明年三月,她計畫帶一群日本朋友來台灣進行九天八夜的環島騎行,想讓更多日本人深入認識台灣。

對於父親一生掙扎的身分認同,一青妙反而用開放態度看待:「雙重文化是幸福加倍。」父親的糾結,是那個時代的悲劇,對她來說卻成了生命的祝福。

 

照片提供/一青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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