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像父親那樣當爸爸》金馬導演沈可尚樂當「女兒傻瓜」:孩子說什麼都好,只怕有一天她什麼都不說

沈可尚對女兒幾乎是「有求必應」,這其實源於他童年時期「有求必不應」,在一個不能向父母提出任何要求的家庭長大,他很早就學會獨立,17歲就經濟自主。也因此,成為父親後,他很願意投入時間和資源,讓孩子有機會摸索與試錯。

父職,從來不是一種單一的角色,而是一段複雜且充滿未知的旅程——沒有地圖可循,也沒有標準答案可依。

導演沈可尚拍攝紀實節目《膠囊時光》,至今已拍攝三季,記錄18對父子/父女之間的對話與關係樣貌,試圖描繪父職的多元面貌。這項拍攝計畫的起點,其實源自於沈可尚自身「父子之間無法對話」的生命經驗。

在每一場拍攝中,他最想描繪的是「每一位父親,在家庭中的座標是什麼?是怎麼走到現在這一步的?」

 

華人社會的父子幾乎不對話

沈可尚與父親終其一生幾無「對話」,父子之間有強烈的階級感與沉默的距離,家裡近乎是一言堂。直到父親年邁,他才開始能夠與父親展開真正的對話。

他觀察到,相較母女或母子之間更自然的情感流動,父子關係往往缺乏深度的理解。因為「說不出口」,於是最後乾脆不說了,這在華人文化中相當普遍。

「某種程度上,《膠囊時光》就是一場對話的練習。」沈可尚說,「現在就開始練習聊一下吧,就算有點尷尬也沒關係。」透過鏡頭,他希望父子能把那些平常說不出口的話,一點一滴地練習說出來。

他對第一季中吳念真導演與兒子吳定謙的對話印象深刻。當吳定謙坦言「有時候我得透過你寫的書,才能認識你。」那分坦白讓人動容,也讓觀眾看見,原來「靠近」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

 

父子樣貌萬千,各有不同的功課

沈可尚認為,「在人生所有功課中,親子關係是最難的一題。」

其他課題,無論是社會議題或哲學問題,都可以透過閱讀、研究、討論,慢慢釐清方向或找到答案。但親情——尤其是父子之間的關係,沒有現成的公式、沒有人能替你解答,也無法假手他人。你只能自己試、跌跌撞撞地摸索。

在最新一季《膠囊時光》中,滅火器樂團主唱楊大正與父親有近20年未曾真正相處。父親經商失敗後遠赴海外、試圖東山再起,楊大正則努力追逐音樂夢。直到父親生病促成兩人相會,長時間的疏離下,兩人理解彼此相異又相同,面對「責任」與「尊嚴」的掙扎,都想做那個勇敢活下來的人。

另一對父子,台灣民謠大師陳明章與17歲的兒子阿祐,則展現了截然不同的親密關係。70歲的父親與青春期的兒子如忘年之交般親近,彼此黏著、珍惜。對阿祐而言,父親的成就是一座高山,他渴望有一天,能創作出超越爸爸的音樂作品。

 

透過鏡頭,思考父職的角色

沈可尚習慣在收起攝影機後,問被攝者一句「今天好玩嗎?」他最喜歡聽到的回應是:「今天說了從沒說出口的心事,或聽到了從未聽過的話。」這樣的片刻,對他而言格外珍貴。

更令他感動的是,當初剪帶完成、讓受訪者觀看時,對方總會說一聲「謝謝」,感謝自己與父親(或孩子)那段私密而真實的共同記憶被留下來。

拍攝的過程中,父子之間彷彿也更理解彼此,關係重新開展,得以繼續向前。對沈可尚而言,這也是某種補償;因為他已無法與父親展開這樣的深度對話,如果其他父子能透過鏡頭、開啟難得的交談與理解,他便覺得心滿意足。

透過《膠囊時光》,沈可尚不只是補捉他人父子關係的樣貌,也是在探索父職的角色。

他習慣在訪談前「拋磚引玉」,分享自己對父子關係的掙扎和疑問,在這些真誠的交換中,也看見自己的渴望。

他曾對楊大正說:「很羨慕你和爸爸可以像男人對男人、平等地對話,理解彼此的難處與努力。」他的父親是一位教授,重視安穩的生活,總是反對他冒險,對他選擇念電影、投入藝術創作更難以認同。那樣的保守,曾讓他感到不被理解甚至窒息。

 

陪伴比留身影更重要

沈可尚經常思考,作為父親,是「留下身影」重要,還是「陪伴」更為關鍵?

育有兩個女兒的他,起初認為,留下自己希望孩子記住的樣貌最重要。孩子小的時候,他努力工作、拍片,期待未來她們透過作品理解父親的樣子,這樣就夠了。

但後來他發現,只要一段時間沒好好聊天,少了共同經歷的日常,不過才一個月,就會突然覺得「咦?她怎麼這樣說?我跟不上她的思路了。」那一刻他明白,孩子應該是你人生中最親近的人之一,而這份親近感,必須透過日常經營。缺席的陪伴,會錯過她們成長中的細節。

他逐漸體悟,比起留下某種父親形象,真實的陪伴才是關鍵。若沒有共同參與,那些「父親的身影」終究只是自我想像。

 

提醒自己不要成為像父親那樣的爸爸

當了爸爸後,他才深刻體會,許多看似用心的努力,往往會引來更難解的課題。

從小對孩子承諾「做自己喜歡的事,爸媽都支持」,給予極大的自由。沒想到大女兒提出自學的想法,反過來質問「你們不是說可以自由發展嗎?」讓他內心陷入拉扯,該扮演父親的引導者角色?還是尊重孩子的選擇?

早在當爸爸之前,他就下定決心,要當一個和自己成長經驗截然不同的爸爸。於是,每當開口說話、表達意見時,他都格外警醒,「這句話聽起來像我爸嗎?」「我是不是又回到了他的模樣?」這些內在的提醒,成為他不斷修正自己的重要指標。

小女兒對自己要求很高,讓他忍不住想說「妳已經很棒了,不用那麼拚命。」國中剛畢業,就急著買書預習高中的數學、物理、化學,反而是爸爸問她要不要放鬆,去追星、看演唱會,哪怕混個暑假也無妨。

兩個女兒截然不同的性格,讓他更加確信:教養沒有標準答案。父母能做的,就是抓住大方向——尊重孩子的自由,讓他們自然成長,其他的,則需要因人而異、因時調整。

 

當有求必應的爸爸

「父親的角色,不是給答案,而是陪伴孩子探索,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沈可尚相信,人會在不斷的嘗試中,逐漸走向真正的渴望。一旦認清方向,路就會清晰,也不必再迎合他人期待而勉強自己。他一直希望孩子不要活在別人的眼光裡,那樣的生命太沉重;能活在自己的熱情中、全力以赴,才是他最想看到的樣子。

沈可尚的陪伴很簡單,孩子想做什麼,他就陪著一起。他們家有鼓、鋼琴、烤箱、麵粉攪拌機,牆上貼滿畫,全都是孩子探索過的痕跡。有興趣就去試試看,試過不喜歡也沒關係,重點是去嘗試。

只要女兒願意開口,他幾乎是「有求必應」。他唯一擔心的是,有一天孩子什麼都不說了。

這樣的「有求必應」,其實來自他童年時期的「有求必不應」。在一個不能向父母提出任何要求的家庭長大,他很早就學會獨立,17歲就經濟自主,因為知道再怎麼開口也不會有回應。也因此,成為父親後,他很願意投入時間和資源,讓孩子有機會摸索與試錯。他最期待的是,有一天孩子能找到真正熱愛的事,他便能安心,放手讓孩子自由去飛。

 

甘之如飴當工具人爸爸

兩個女兒其實看不太懂沈可尚拍的紀錄片,有時還會邊看邊打瞌睡。去年他帶她們進戲院看《客人主人》,女兒說好像在上歷史課。他笑著接受一切,因為無論喜歡、無感或是發睏,都代表她們正在和世界互動,學習認識自己。

雖然獲獎無數,女兒對爸爸卻沒有太多崇拜,反而覺得爸爸很傻氣、很好笑,甚至會「綵衣娛女」。不過她們也知道爸爸做事很認真,遇到比較重要的決定,還是會請教他的意見。其他時候,爸爸可能更像個工具人,什麼都說好,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兒傻瓜」。

沈可尚坦言,孩子還小時,回家是最放鬆的時刻。隨著她們進入青春期,回家反而變成一種「扮演」,「聽起來好像不自然,但這就是當父母的學習歷程。」他心裡渴望了解女兒的學習、交友、思緒與情感,卻要裝作不經意地開口,輕巧地傳達關心。

每天回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敲女兒的房門,站在門邊問問今天過得如何,再努力多聊幾句,他希望時間能停留久一點,就停留在女兒的書桌與房門之間的那段距離裡。

沈可尚說自己當工具人,甘之如飴。「在這段徬徨摸索、學習做爸爸旅程中,是孩子給了我機會,讓我明白這樣做也可以。」他感謝女兒願意讓他參與,讓他感受到,做一個父親,可以如此幸福!

 

人物小檔案

姓名:沈可尚

紀錄片:《賽鴿風雲》《野球孩子》《遙遠星球的孩子》《築巢人》、《日日喃喃》、《幸福定格》《客人主人》

劇情片:《與山》《兩個茱麗葉》《通電》《到站停車》《美好的旅程》《世紀末的華麗》入圍:坎城影展、瑞士真實影展、山形影展

獲獎: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台灣首獎、台北電影獎首獎、亞太影展最佳紀錄片、紐約電視金獎、金鐘獎、金馬獎

 

照片提供/沈可尚導演、夢田影像《膠囊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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