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特是我的大學同學,那時的她是個有趣的女生,喜歡嘗試新事物,對未來充滿憧憬。我始終記得某天的黃昏,我和她一起躺在校園裡的草坪上,一邊吹風,一邊看著天邊的雲彩,她唱歌一般地說:
「世界這麼大,想去的地方要趕快出發!人生只有一次,如果不能活得精采盡興,那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畢業後,凱特和其他人一樣,就業、結婚、生子,每天忙於工作和家庭,生活日復一日,很難說好還是不好,總之是一言難盡。
時間如此一晃就是二十幾年過去,孩子都長大了,她自己也不再年輕了,本來以為日子大概就要這樣過了,但是一次例行性的身體檢查中,她被檢驗出肺部有一顆腫瘤,這個消息讓她驚駭,同時開始思索,自己真的就要這樣過一生嗎?
「原來人生不像我以為的那樣長,不是今天過了一定還有明天,那麼在有限的時間裡,我真正想做的是什麼呢?」
*
凱特後來告訴我,她很感謝那次的身體檢查,雖然化驗結果是良性的,仍然讓她深刻地反思自己的人生。
她想,這些年來,她是妻子,是母親,是女兒,是員工,她有這麼多身分,雖然不是做得多好,但畢竟每一個身分都盡力了,然而,她自己呢?她為自己做過什麼嗎?
身為一個職業婦女,在工作的同時要兼顧家庭,長期以來都是分身乏術,多頭馬車,即使放假都在採買與整理家務,即使出國旅遊都是家庭旅遊,無論何時何地,她都要擔負起打理全家的角色。就算她再怎麼疲憊,也還是要強撐起一個無敵女超人的姿態去照顧別人。
其實她的內心早已充滿了無奈和苦悶,但是她放不下那些身分與責任。
「難道我一直只是在為別人而活嗎?」凱特驚覺「自己」的成分在自己的生活中竟然如此稀薄。
如果這一生真的就這樣過了,那麼就太遺憾了。
所以凱特決定,該是為自己任性的時候了。
她想起某次家庭旅遊時曾經到過的幾個很喜歡的城市,但受限於團體活動,當時只能走馬看花,讓她一直覺得很可惜,很希望有時間能在那些地方短居一段時間,真正去感受當地的生活氛圍。而她決定,現在就是實現那些心願的時候,而且,她要一個人出發!
凱特這個想法一說出口,如她所料,立刻遭到丈夫反對,以前為了不要引發爭吵,兩人意見不同的時候,她總是妥協,但這回她意志堅定,誰都不能阻止她。一旦決定要為自己任性,就要任性到底!
丈夫反對的理由主要有三: 第一是她走了,誰來照顧這個家? 第二是她一個人隻身在外,這樣安全嗎? 第三是異國短居必然要花一大筆錢,真的值得嗎?
而她的回答是:
第一,現在只是短暫地離開,總有一天她會永遠地離開,所以丈夫與孩子應該懂得如何照顧自己,如果以前沒有學會,那麼現在正是學習的時候。
第二,人活著本來就有風險,誰曉得出去買個菜會不會就遇到一輛橫衝直撞的機車?或是誰曉得身上是不是正在悄悄形成另一個腫瘤?無論在哪裡,下一刻會遇到什麼都很難說,誰能保證待在家裡就是百分之百安全?
第三,可以在一種全新的體驗裡去感受對生活的熱情,去發現一個不一樣的自己,去感覺生命的另一種可能,這樣的體驗多麼珍貴,難道不值得以一筆錢去交換嗎?人生短暫,那些錢現在不用,要等到什麼時候用呢?要留著做醫藥費或是遺產嗎?難道人活著就是準備生病或是等死嗎?
她堅定的態度讓丈夫啞口無言,最後只能同意。至於兩個正在上大學的孩子則是一開始就很支持她的決定,他們覺得這樣的媽媽很酷。
凱特向公司申請了一年的留職停薪,以她的年資足夠做這樣的申請,而且她也打定了主意,若是不通過,那麼她寧可辭職。主管見她意志堅定,也只能放行。
「其實真的不是非我不可,無論是公司還是家庭,並不會因為我不在了就倒塌了,所以有什麼好放不下呢?」臨行前,她這麼跟我說。
凱特首先選擇短居三個月的地方是北海道的美瑛,她租了一間民宿,每天對著變化萬千的天空冥想,沿著花田散步,帶著一本筆記簿和一個照相機,隨時記錄流過的思緒與風景,那種一個人獨自面對整個寧靜又遼闊的世界所帶給她的感動,讓她覺得自己真實地活著。
「在這裡,我沒有任何身分,既不是誰的太太,也不是誰的媽媽,反而是這樣,我好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存在,因為我就是我自己,如此而已。」在一封凱特從北海道寄給我的信裡,她這樣寫道。
凱特從北海道回來之後,我們相約喝下午茶,她看起來精神煥發,過去那種疲憊感一掃而空。她告訴我目前正在準備前往雲南麗江,進行下一期三個月的短居。
「我曾經以為生活就是那樣,但現在我知道我有選擇的權利,可以讓生活變得不一樣,而那需要一些任性。那些看似一成不變的,其實都是自己內心的束縛。一旦開始任性地決定為自己而活,苦悶就消除了,世界也就隨之改變了。」凱特笑著說。
日文中的任性,漢字是「我儘」,儘有「竭盡所能,不加限制」之意,所以若從字面上解讀,所謂任性,就是盡情做自己。
是的,做自己是需要任性的。中年之後,更需要為自己學會任性。
中年任性並不是盲目地隨心所欲,而是一種成熟的自我主張,是在經歷人生的起伏之後,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
許多人一直都在為別人的幸福而努力,卻忘了觀照自己的需要。
面對工作與生活中的各種責任和壓力,幾乎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來感受自己的感受,忙於各種身分的切換,好似在為別人而活,除了煩躁與壓抑、無奈與苦悶幾乎沒有其他感覺。如此久而久之,很難不感到內心的空乏與失落。
所以要常常問自己,剝除了種種身分之後,自己是誰呢?這個「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什麼能讓「我」感覺到活著,呼吸著,存在著?
中年是一個自我覺醒的時期,也是人生的第二叛逆期,青春期的叛逆也許是為了成長的苦悶,中年的叛逆卻是找到真正的自己,是源自於對自我更深的理解和對人生無常的頓悟。
真的該是為自己任性的時候了。
在人生的秋天,應該叛逆一下,任性一點,讓生命更盡興一些。如果現在不這麼做,那要等到冬天來臨嗎?那時還有任性的力氣嗎?
生活不應該只為他人而活,更要為自己而活,要去享受那些真正能讓自己感到快樂和滿足的時刻。
習慣了為他人付出的人,長期被各種身分與各種責任制約,一旦要任性做自己,往往會感到不安,懷疑這樣是否太自私了?
然而就像凱特深刻的領悟,我們擁有選擇權去改變一成不變的現狀,可以重新找回失落的自己,找回久違的生命力,找回發自內心的自由與喜悅。
也許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也許去攀登一座山岳。
也許開始學習在海中潛水。
把珍貴的時間用來做自己想做的事,以自己喜歡的方式過自己想要的生活,這是必要的任性,也是愛自己的表現。
愛自己怎麼會是自私呢?違背自己真正的感覺,才是對生命的浪費。
人生其實並沒有我們以為的那麼長,所以,在還來得及的時候,別害怕成為一個任性的人,去嘗試,去探索,去愛,去冒險,去過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那麼,當日後回頭再看時,會感激自己曾經的任性,因為那些都是活過的證據,也是對自我生命無悔的答覆。
摘自 彭樹君《終於來到懶得自尋煩惱的時候》/皇冠
圖片來源:Unsplash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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