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第一次在診間見到 H,低垂著頭、淡漠的表情與空洞的雙眼。他因為爬上窗台準備跳樓,而來見了我。執業這些年來,如果問我:「哪個來訪者會讓你擔心這次會談完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我想就是 H 吧! 我望著眼前搖搖欲墜的孩子,心裡好奇著:「是什麼樣的人生際遇,讓本該意氣風發的少年變得如此萎靡、陰沉?」
初次會談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看似淡漠的外表下,那雙難以掩飾顫抖嚴重的雙腳,還有抽離情感的表達方式。他總是微笑著分享那些人生中的巨大痛苦與掙扎。 「可以說說那天的事情嗎?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網路霸凌啊!我就在社群上看到他們已經近乎指名道姓的攻擊,我累了,也痛苦了好久。當下除了去死,我想不到其他可以逃避的方式了。」「老師啊!人家說臨死前腦中會浮現人生跑馬燈,妳相信嗎?」
我點點頭:「我相信。而且我經歷過。年輕時我們全家去澎湖玩,我騎機車載我姐,經十字路口時沒有看清左右來車,直接被一輛小發財貨車撞上。我被撞到在空中翻滾的時候,覺得自己大概要掛了,空中那兩圈彷彿時間定格,腦中居然跑出好多人生的片段畫面與臉孔。」
H 點點頭接著說:「我也是。那天,當我一腳跨出去時,我這短短的一生好多畫面全部湧上來,然後我想到自己沒有機會長大了,就忍不住大哭…」 「是因為這些過往的畫面讓你停下來了嗎?」 H 搖搖頭:「我決定要跳的時候,有兩個念頭出現阻止了我。我當時想,如果就這樣跳了,會不會壓到別人?或者壓壞別人的車?我總不能牽連到別人。要壓也是壓霸凌我的那些人,對吧!」 我心疼地苦笑:「都要死了,你還這麼貼心的為別人著想。」
H 眼眶濕潤地繼續說(直到這個片刻,我終於看到這孩子的情感不再抽離,內外一致,真實且真誠):「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是,那天我腦中浮現了我的班導。其實,這一陣子我的狀況一直很差,上學也變得很不固定,我只要想到去學校會看到那些人就痛苦不堪。 我們的班導一直對我很好、特別關心我,他應該也看出來這陣子我很糟。準備跳樓的前一天放學,他把我留下來,說了很多鼓勵我、支持我的話。他說他很看好我,知道我是非常有潛質的學生,他相信我會有很美好的未來。他也知道我現在狀況不好、可能遇到很艱難痛苦的事,他說如果我願意說,他很樂意隨時聽我分享、與我一起想想辦法。」
「我當時沒太多想法,也沒跟班導說什麼。只覺得你們大人都很愛說這些心靈雞湯的話,對我來說也不痛不癢,沒什麼幫助!」
H 噙著淚哽咽地說:「沒想到,當我一鼓作氣把腳跨出窗台時,前一天班導關心的模樣,還有他說得每句話,全部都湧上心頭,拉扯著我,也讓我遲疑了。就在我掙扎猶豫時,家人破門而入把我救下來了…」
而後的幾次會談,我多次確認班導的姓名。我想,我一定要深深地記住這名字,也許有一天,緣分會讓我們相遇,到時我想跟他說: 「謝謝你!你可能從來不知道,你溫暖的微笑、一句安慰、一句鼓勵、一次雞湯談話,卻在最緊急的時刻接住了這搖搖欲墜的孩子,也拯救了整個家庭。老師,謝謝你,有你,真好。」
因為老師課後的鼓勵打氣,竟成了這孩子爬上窗台上最大的阻力,接住了搖搖欲墜的他。而我也才有機會陪伴他走了生命的一小段路。
隨著對 H 的認識愈多,我漸漸了解,那些所謂的網路霸凌似乎不單純是上對下、強欺弱的惡意,而是兄弟變仇人。從一對一的衝突,變成了多對一;從決裂冷戰轉為暗箭(按鍵)傷人、無的放矢。 「被逼到絕境時,我曾想帶刀去學校,不如同歸於盡吧!但我發現除了自己,我根本不可能傷害任何人…」H 展示出他身上深淺不同的傷疤,那觸目驚心也讓我的心揪在一起。
除了人際關係的劍拔弩張,H 也提到原生家庭的痛苦掙扎。 猶記第一次見面,H 笑著說出的這段話,深深衝擊著我:「我爸媽都是名校學霸,他們常跟我說:你要嘛就唸長春藤名校,或是至少當爸媽的學弟,也可以像我們一樣拿幾個博士。我覺得這些期望真是太好笑了,我都不覺得我可以長得大,每天都想死,他們居然還期望我念長春藤、讀博士…」 他們關係不好,我常覺得自己的出生根本是個錯誤!我還記得小時候做錯事,經常被罵『怎麼不去死』、『怎麼有你這麼爛的孩子!』他們說我愛記仇,我就是忘不了啊!」
家庭關係的高張力、菁英父母的望子成龍、人際關係的衝突混亂,還有眼前這個遍體鱗傷淌著血的大男孩…。
除了與孩子密集的心理治療,我決定試試從親子關係著手。
忘記多少次的會談,我與父母們在諮商室裡同哭共笑、陪著他們訴說自己的傷痛、分享那些陪伴孩子成長的幸福片刻、也曾深入討論甚至激辯「什麼是愛?愛的本質?」、「無條件的愛存在嗎?」
教養,常常不經意地讓傷痛在世代間傳遞。 一個受傷孩子背後,可以窺見整個家庭甚至家族的創傷、痛苦、拉扯與無力…。
而在一次次思維價值觀的碰撞激盪下,親子關係也超乎我預期地發生了扭轉。
某日家長傳來一張家族合照,照片中的男孩靦腆笑著,眼裡閃著光,「那是被愛的表情啊!」我心裡想著。 照片下面是掩藏不住興奮的語音留言:「老師你看,孩子已經有好幾年不肯跟家人們合照,這次家中長輩生日,他居然貼心地偷偷訂蛋糕,還攬著長輩們一起入鏡。」我聽出訊息那頭的聲音因感動而哽咽。
隨著親子關係的修復重建,孩子的狀況也愈來愈好。只是人生的挑戰苦難似乎總多過幸福美好的高光時刻,在結束治療關係前不久,他又再度因為網路霸凌而陷入痛苦。 「前陣子我又看到匿名的攻擊,那文字是衝著我來的,文章影射我有病、有精神病,說我憑什麼$#@$%^&」 「你……都還好嗎?」我的警報雷達開啟,小心翼翼地詢問著。 「很不爽啊!難過了一陣子,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我這次好多了。」
我在心裡吶喊著:「孩子啊!我知道為什麼!因為這一次你不再是孤單一人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惡意,你知道並且深刻地感受到父母的愛與支持。這次你不再孤身、不再感到腹背受敵。儘管人際關係仍舊是你的硬傷,但在愛裡你不再匱乏無援。」
最後幾次見面,我有意無意地瞥見那些曾經觸目驚心的傷痕已成為淡淡的淺褐色疤痕,也從家長不時傳來的生活照見到本該屬於這年紀的光彩耀眼。
第一次的霸凌危機,有老師即時的關心鼓勵,接住了他。
而家長願意放下父母角色的堅持與框架,破碎重建,重新學習如何與青春期孩子好好相處,把親子關係放在第一順位,更為孩子建立了面對逆境的「挫折復原力」。
我知道,孩子的未來依然會有風浪威脅,但是在健康的愛與關係裡,他會愈來愈強韌。 良好緊密的親子關係,就是孩子的金鐘罩鐵布衫!也是在孩子搖搖欲墜時,下方最強大有力的保護網。
Photo By:photo-ac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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