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數的母女關係或許並不完美，卻始終真實——爭吵從未間斷，愛也從未缺席。在一次次的衝突中，彼此慢慢學會理解，並找到靠近對方的方法。
親職作家陳安儀，少女時期和母親的關係並不和諧、經常激烈爭吵，吵到甚至有一整年沒回家，只短暫回去吃了一頓年夜飯。「我和母親都是天蠍座，個性很像。」當初生女兒時，陳安儀曾一度很擔心女兒也是天蠍座，重演自己和母親的衝突。
陳安儀說：「我的母親從小沒有從她的母親那邊得到足夠的愛，所以她也不知道怎麼去愛孩子。」外婆對母親很嚴厲、言語尖銳苛刻，不知不覺中母親承襲了那樣的說話方式，不懂得怎麼表達她的愛。
母親的愛是打罵、控制式的，看不慣她交的男朋友，翻她抽屜、查看日記，甚至在日記裡寫下責罵女兒的字句。大學時期，母親試圖以經濟控制女兒聽話，但這招對自己打工的陳安儀也無效。
母女對峙、爭吵的情況，在陳安儀結婚後大為改善；母親將她視為一個大人看待，不再試圖控制她。陳安儀很慶幸，在媽媽生命的最後兩、三年，母女倆每周固定約會，出遊、逛街或喝下午茶，成為兩人最溫柔的時光。
「那是我這輩子與母親相處最好的時光，我們也算是和解了。」陳安儀說，「媽媽沒有看到我生兒育女，是我人生最大憾事。但如果我在那三年內生兒育女，恐怕我也無法這樣完整的陪她走到最後。」
母親曾跟陳安儀提過，很後悔當年把12歲的陳安儀一個人留在台北，與家人分隔兩地。因為從此之後，陳安儀再也沒有真正搬回家住過，「搬出去的孩子，往往就不會再回來了。」
她的父母非常重視教育。爸爸當年渡海來台，生活困苦，後來考上經國先生的特考公費留學，一路念到密西根大學的電機博士、在中科院工作，「對他來說，讀書是脫貧的唯一管道。」
陳安儀家住桃園，考慮到國中教育的問題，小六時媽媽把她留在台北念書、住在舅舅家。往後的日子，不管媽媽再怎麼說，陳安儀都沒有搬回家，「自由慣了，搬回家後會被父母管，有很多衝突。」
陳安儀說：「因為我是媽媽的第一個孩子，她其實也不太懂怎麼跟小孩相處。」有了她的前車之鑑，弟弟妹妹受到的待遇就好多了，「一來我們年齡差很多，弟弟小我9歲、妹妹小12歲；二來她從我身上學到，逼太緊，孩子會離開。」
她考大學時落榜，爸爸想逼她念理工科系，夫妻兩人聯合起來、把她騙回家後關起來，不讓她接電話、拆她的信件。最後她爬氣窗逃出來，在大雨中等了一個多小時客運，聯絡同學、帶她回台北。拉鋸兩個多月之後，最後爸媽妥協，讓她重考、選擇自己想念的科系。
陳安儀感慨：「其實我沒有變壞，也沒有誤入歧途，我只是想走自己的路而已。」也因此，等她當了媽媽後常常提醒自己：「孩子雖然出自於我，但是不屬於我、也不雷同於我。所以愛她，就是不干涉她。」
「親情無它，就是陪伴。一旦距離拉開、少了陪伴，關係就會變得疏離。」陳安儀有很深的體悟。
所以當女兒桐桐升上國中，不適應體制內教育、念得很痛苦，想轉學到宜蘭人文國中小時，陳安儀幾乎沒有猶豫，「既然要轉學，當然是全家一起去。」一家四口從台北搬到宜蘭，開始全新的生活。
桐桐從小個性直來直往、樂觀倔強，情緒來得快、去得快，陳安儀笑稱個性應該遺傳自她。女兒念小五、進入青春期之後，常和大人頂嘴和爭辯，母女倆的衝突與日俱增。
兩個孩子像陳安儀的小玩伴，跟著她上山下海四處玩
桐桐念國一時，母女倆爆發空前的激烈衝突。
一天，下著大雨，陳安儀叫她倒垃圾，她狡辯自己倒過了。陳安儀怒火中燒「明明沒做，竟然還強詞奪理，」堅持她立刻出門去倒垃圾，結果桐桐撐著傘走出門，就沒回來了，手機也不接、不回。
陳安儀大概猜到她應該去了好朋友的家。隔天傍晚放學，桐桐若無其事地回家吃飯，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晚餐後，陳安儀找她坐下來談：「想要離開或冷靜，都沒有問題，但再怎麼樣都要讓爸媽知道妳去哪，不然大人會擔心。」
桐桐回想起僅此一次的離家出走，「當下不想再聽到媽媽碎念，才一點小事幹嘛大發雷霆，因此一時衝動。」後來，陳安儀跟學生聊起這件事，沒想到學生一面倒地認為是她太嚴厲了，「倒垃圾是小事，為何非要女兒在大雨中去倒垃圾？」
陳安儀反省，自己把一些「生活小事」過度放大，視為「負責任」的表現，母女因此衝突。她坦言自己的脾氣不太好，但她有意識地修正，遇到事情不像以前急躁暴烈，變得溫和柔軟一些。
在桐桐眼中，媽媽的個性很勇敢、果斷，不害怕改變；遇到問題，總是先做了再說，再視情況做調整。
像是很多人會抱怨工作、婚姻或婆媳問題，陳安儀認為「與其抱怨，不如起而行動、改變現況；如果改變不了，就換個方法再試，我不會讓自己長期困在無力感裡。」這樣的態度，也影響了桐桐。
大學時桐桐很想爭取一個新竹的實習機會，所有朋友都覺得她太衝動，既沒人脈、也沒地方住，但她認為「先去面試再說，上了再想辦法。」最後，她真的爭取到也順利完成那段實習經驗。
對於孩子的選擇，陳安儀向來支持、尊重。當桐桐決定就讀私立高職時，身邊不少人勸她別讓女兒走這條路。「其實我也不確定自己這樣做是不是對的，」她坦言，「為人父母，總是會擔心自己是不是引導錯了方向。」
因此，她常跟女兒說「還好人生是可以調整的。如果妳覺得有哪裡不對，發現自己不適合念高職，或這間學校不適合妳，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忍耐，我們再想辧法調整就好。」
曾經，陳安儀對於自己讓孩子念實驗教育的決定很沒把握，擔心是否會耽誤孩子的未來？直到某一年母親節，桐桐寫了一封信給媽媽：「謝謝妳帶我去念人文，讓我看到不一樣的世界。這是我人生最珍貴的經驗…」
陳安儀讀完信非常感動、也很欣慰。她明白，自己的選擇沒有錯——她的陪伴與相信，為孩子帶來最有力的支持。那封信不只是感謝，更是一種回饋，過去所有的掙扎與迷惘，都獲得了認同。
女兒桐桐陪陳安儀一起上節目
「我生小孩時，並沒有對他們未來有什麼特別的期望，也沒想過他們將來會變成什麼樣的人。純粹是因為我很喜歡小孩，和他們在一起讓我感到快樂，而他們的確也帶給我許多快樂。」陳安儀說。
兩個孩子從小，陳安儀拎著他們到處旅行、上山下海，擁有很多開心的時光。某次去越南遇到颱風，在旅館小小的房間裡下棋、玩撲克牌，玩得很開心。「我覺得他們就像我自己生出來的小玩伴。」
隨著孩子逐漸長大、成年後，親子關係也悄然轉變。對陳安儀來說，她和女兒更像是彼此生命中親密的朋友。
以前是陳安儀帶孩子出國玩，現在是角色對調，女兒負責做功課、規劃安排行程；之前去首爾玩，桐桐甚至還帶媽媽去做醫美。母女倆一起聊書、看電影、逛美術館，桐桐還推薦她聽歌劇和古典樂。
「我以前從來不願意跟我媽出門，但兩個孩子卻很願意揪我一起出門。」陳安儀笑說，「從媽媽變朋友，這種轉換太美好了。」
照片提供/親職作家陳安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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