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十七歲的我，是家裡最大的孩子，底下還有兩個妹妹跟一個弟弟。出生於工人階級家庭，爸爸重男輕女，因此在弟弟出生前，爸爸基本上不在乎家庭，而媽媽忙於工作，也沒空照顧我們。
弟弟出生後，爸爸只在意弟弟，對我跟妹妹不太關心。但這一切在弟弟因為腎臟發炎導致腎臟病之後，產生劇烈的改變。爸爸從此不再關心弟弟，也連帶著對我們幾個女兒不聞不問。因此，媽媽必須帶著弟弟與年紀最小的妹妹終日來回醫院，於是協助二妹吃飯、換尿布、照顧等責任，便落在剛上國小的我身上。
我對於弟弟妹妹的教育方式承襲著家中的打罵政策，他們都滿怕我的。但媽媽耳提面命要我做好榜樣，因此當弟妹做錯事情時，媽媽總是連帶一起處罰我，原因是我沒有照顧好弟妹。
「為什麼是我？他們不乖，關我什麼事情？」每當我如此質疑，媽媽總是會邊哭邊打我，半夜的時候再偷偷進房間幫我擦藥，小小聲地要我多幫忙，讓她可以安心去工作，不用擔心家裡的情況。
小小年紀的我，一方面覺得要體諒媽媽，但另一方面也覺得，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做大姊的，樣樣都要好？
同樣的要求也展現在學業上，因為爸爸重男輕女，因此除了義務教育，爸爸不支持我升學，但媽媽則希望我藉由就讀好學校，幫其他妹妹開一條讀書的路。所以我的成績必須名列前茅，我必須考上高中、考上大學，而且要是公立的，這樣妹妹們就有機會讀書。
後來，我考上了板橋高中，又上了清華大學，最後去台大讀碩士班。我盡我所能地把路都鋪完，也讓最小的妹妹得以上私立大學。
從小到大，所有的一切，我都要在前方開天闢地。我覺得自己承擔的責任真的太重了！
某次國小懇親會，媽媽去找老師懇談，留下我一人照顧年幼的弟弟與妹妹。國小同學剛好來找我聊天，我便囑咐弟妹在旁邊的空地上玩，不可以亂跑，然後一頭栽進跟對方聊天的世界裡。
過了不知多久，背後傳來媽媽的聲音，語氣中夾帶著山雨欲來的憤怒，我害怕地轉頭，內心感到不妙，只見媽媽左右手各牽著一個濕漉漉的小孩，一個哈啾哈啾，一個還嘻皮笑臉的。
我顫抖地抬起頭看著媽媽充滿怒氣的臉，她壓抑著跟我說：「走了，回家了。」當下我真的好想拒絕，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向同學說再見後就跟著媽媽回家，等待著即將降下的懲罰。
一踏進家門，媽媽就吩咐我半蹲，她先帶弟弟妹妹去洗澡。
你們知道半蹲嗎？那真是人間酷刑，隨時隨地都可以發生，兩隻腳併攏，膝蓋微彎，不能太低，太低會像是少女的蹲姿，也不能太高，太高就沒有懲罰效果。媽媽的要求跟深蹲沒什麼區別，有一定的角度區間要達成，唯一的差別只在於手心還要向上，等著挨打。
過了二十分鐘，媽媽帶著蹦蹦跳跳的快樂弟妹洗好澡出來，然後又去忙別的事情，沒有跟我說話。我半蹲一小時後，媽媽端著煮好的飯出來，問我：「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懲罰你嗎？」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有做錯事情！」腦中雖然這樣想，但我在歸納邏輯後回答：「我沒有照顧好弟妹」。媽媽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叫我起來去吃飯。
這個答案，十次有九次都通用，我不知道什麼是照顧好或是照顧不好，我也沒有被照顧過，但只要弟妹受傷、亂跑、生病，總之不管怎樣，都是我的錯。(相關閱讀：黃之盈心理師：父母的回應，就像迴力鏢；你對孩子說的負面話語不會激勵他，卻會引導他成為那樣的人)
無獨有偶，某次帶著弟妹去公園玩，弟妹分兩頭跑，我顧著追妹妹，結果弟弟走失了。在我小時候，台灣還有很多的孩童綁票勒贖案，所以弟弟不見了，我非常緊張。我先叫二妹顧著小妹，然後自己在整個公園到處跑、到處喊，卻始終沒有看見弟弟的身影。
我不敢回家，因為我知道回家後，必定迎來一陣毒打，而且這次真的會被打死，因為丟掉的是寶貝弟弟。
我不斷地找弟弟，找到天都黑了，終於聽到妹妹說弟弟好像在前面的水池。我生氣地問弟弟，為什麼我喊他找他時，他都不應聲，弟弟說：「我在看魚」。
回到家後，爸媽還沒回來，我煮完飯，媽媽下班問我們今天在幹嘛，妹妹把今天弟弟失蹤的故事講一遍。
爸爸聽到後冷冷地說：「弟弟不見，你也不用回來，養你這個不知道要幹嘛， 一點用都沒有。」這段話惹火了媽媽，他們又陷入無盡的爭吵。我趕緊逃到房間，越看弟弟越生氣，隔天爸媽出門後，我到後陽台拿了衣架，把弟妹從睡夢中打醒。看著他們一邊求饒一邊哭說「為什麼要打他們」，然後邊說「對不起」。
「對呀，為什麼要打我？」
當下我腦海中縈繞的，也是這句話。我也不懂為什麼小小年紀的我，要背負這些責任，就因為我是家裡最大的孩子？還是因為我是女生？
我想不到答案，心裡頭只有一個想法：「要是弟弟妹妹沒有出生就好了，這樣子媽媽帶著我一個人應該比較好養活，就算要改嫁，也輕鬆很多。都是弟弟妹妹害的，沒有他們，我就不用做更多的事，也不會因為他們導致我自己受害。」
長大後，弟弟妹妹偶爾會聊到以前發生的事情，對他們來說，這件事情也是世紀謎團，他們常會問我當時為什麼要打他們，害他們有時候都會睡得不太安寧。
我總是說：「你們害我小時候常常被打，我只好打你們出氣。」而媽媽在旁總是想找藉口，但最後只說她也不得已。
我想，我大概懂得這種不得已。
摘自 張慧慈（小花媽）《長女病：我們不是天生愛扛責任，台灣跨世代女兒的故事》/游擊文化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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