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看了洪承銀的書，薄薄的一本，一下子就看完了，很有成就感，但隨之湧上來的情緒，讓我真的快被這次的土星逆行加乘效應打擊到。
淌著淚寫下了一篇文章，送給自己，也送給大家。
第一眼看到《那時錯了，現在也是錯的：拆解大人編織的八個謊言》的封面時，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為什麼有一個人被丟到一般垃圾桶，垃圾桶蓋還蓋不起來，難道其中一個謊言是殺人滅口？
整本書看完後，我才明白。我想，如果有一個垃圾桶，是讓我們把過往被加諸的謊言丟進去的話，亞洲小孩每個人都值得一個垃圾場。
洪承銀在書裡拆解大人常說的八個謊言，而其中的每一個謊言，我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故事。
小時候，在大人眼中的我，就是一個犯錯的集合體。
既然是我犯錯，我永遠都該檢討自己。
在學校被同學欺負，老師跟我說：「別人欺負你不對，但你有沒有想過是不是自己哪裡做不好，不然別人怎麼欺負你不欺負別人？」於是，我開始自我檢討，問身邊的大人，我有哪些需要改進的地方。
不問還好，一問一發不可收拾。從身材到個性，看似客觀的檢討，背後卻滿滿的是大人的控制慾跟刻板印象。或許，還有一些潛藏的惡意。
國中時，我被爸爸嘲笑：「長那麼胖，以後沒人要」。
渴望證明自己「有人要」的我，在玩線上遊戲時，開始跟比我大很多、已經成年的網友出去約會。那個過年，網友打電話到老家，接起電話的姑姑轉過來說：「你男友打給你。」
那一刻，我看到了我爸眼中冒出的讚賞，我以為我成功了，我獲得肯定了。但是，其他親朋好友開始追問男友是做什麼的，發現對方不過是個退伍後無所事事的成年人後，便改口說我被騙了：「長這樣還被騙，以後不知道可以怎麼辦，沒有價值了。」
那一刻，我又變回一個犯錯的小孩。
媽媽要我認真讀書，以後靠自己，不要靠男人。於是，我按部就班地讀書。
當時的老師跟我們說，學生的本分就是讀書，不好好讀書以後就會「撿角」（台語「抾捔」，意旨失敗、沒用的人），只能去工廠做作業員、去工地搬水泥，或者去酒店工作。
媽媽當年從國中升高中時，因為家裡要蓋房子而被迫中斷學業，她總說自己現在一切的不幸，都源於那時無法升學。
所以，升學很重要，到了大學就什麼都有；否則就會跟她一樣，因為沒有學歷，升遷機會被別人搶走，還嫁了一個不好的老公，辛苦照顧我們還要被指指點點。媽媽總是以身邊處境淒慘的女性為例，要我們好好讀書。
我好好讀書了，也念了很不錯的大學，找到薪水不差的工作。然而，我卻感受不到父母說的幸福。當我意識到自己千瘡百孔時，甚至必須求助身心科及心理諮商，才能讓自己想要活著。
那時我才發現，「只要好好讀書，人生就能幸福」，也是大人編織的其中一個謊言。
學歷確實可能帶來更多選擇，但它不是幸福的保證書。
有一件事深深地影響我的人生，至今我仍感受得到那隱微的傷痛。
在我32歲時，父母正式簽字離婚。在離婚過程中，可能因為對簿公堂的關係，許多惡毒的話語滿天飛，而這些話，有一部分直直地刺向我。
從小到大我一直有件事情非常不明白，就是我爸跟我媽為什麼要結婚？自我有意識以來，他們一直吵吵鬧鬧，關係非常差。小時候，我對媽媽的印象就是常常哭，跟爸爸吵架後就哭，對孩子哭、對親戚哭、對每個人哭。我曾經問媽媽，為什麼不離婚？媽媽說，她放不下我們。
有次去外婆家，媽媽又在哭。
外婆把我帶到廚房的角落，邊給我吃水果，邊跟我說：「因為你們，你媽不能跟你爸離婚，她怕你們被賣掉。你要聽話、要懂事，要幫你媽，她是因為你們才無法離婚，這是你們欠她的。」
那一刻，我覺得身上背負著名為「我們欠我媽的」的枷鎖，只要我不往前進、不懂事、不聽話，那我就活該被刺得血淋淋。
所以我很聽話、懂事，傾聽媽媽的痛苦，努力讀書，照顧弟妹，祈求等我們都長大後，不會被賣掉了，媽媽就可以跟爸爸分開，我也終於可以打開那道枷鎖。
妹妹大學要畢業時，我們問媽媽，要不要離婚。
那次我們寫了訴狀送到法院，法院的信件寄到老家，爸爸覺得面子掛不住，大吵大鬧，還鬧到警察局。那時候我人在彰化參與選舉工作，爸爸打給我，問說：「為什麼你媽要跟我離婚？」
我第一次明白，我爸是真的覺得自己沒問題。於是我細數他的不是，並且要他們快點去離一離。我爸聽進去了，改變了自己的行為，取得媽媽的諒解，婚，沒離成。
我很生氣，我覺得他們這樣讓我好像又要繼續關心我媽，要懂事、要聽話，要幫她把家裡顧好，把事情整頓好。所以，我只能把氣發到我媽身上，結果換來一句：「難道你希望我們離婚嗎？」
幾年後，我爸果然又故態復萌，這次由其他手足主導，直接上法院訴訟離婚。
爸爸非常生氣，氣到傳語音訊息叫我去死，並且跟我說，當年他有很多個女朋友，在試哪一個最適合結婚，是我媽很卑鄙地懷上我，讓他不得不跟我媽結婚。
「都是你的錯，是你的出生讓我必須娶你媽，所以我最討厭你。」
原來小時候媽媽說，爸爸一次也沒有抱過我，是真的；原來姑姑在爸媽吵架時，説我爸最不喜歡我，是真的。我不管做什麼，我爸永遠都是批評，也是真的。
「沒有我，他們就不會成為一對怨偶。」這樣的念頭，至今仍然會在我低潮時湧出。
「小孩子什麼都不懂。」洪承銀在書中提出的這個大人編織的謊言，勾起了我這些不堪的回憶。
其實，小孩未必真的什麼都懂，但大人的話與行為，他們都感受得到。在我們最無能為力的時候，大人用自以為沒事的口吻說出的話，會讓孩子在無法抒發的情況下，向內腐爛。
我真的很愛洪承銀的這段話：「對孩子而言，被稱為家人的『必須親密的關係』，並非自己主動選擇的關係。……不只兒童，青少年也一樣。在家庭權力關係之中相對弱勢的兒童與青少年，被迫暴露在大人世界的大小事之中。」
在這樣的苦痛中長大的我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問父母，當時為什麼要這樣說，卻經常得到敷衍的回應，或一句「我忘記了」、「你怎麼那麼愛記仇愛計較」。彷彿這樣的傷害應該隨著我們成年，就直接自動燒毀。
亞洲的孩子，總被放在「應該懂」與「不應該懂」之間的模糊地帶。大人希望孩子承擔時，就要求我們懂事；當孩子提出質疑追問為什麼，又說我們還小、不懂。
這模糊的標準不是為了保護孩子，只是大人們想要為自己的行為以及怠惰找人負責而已。畢竟當你長大後提出質疑，他們只會訴苦說當時他們有多不得已，彷彿自己不願學習更好的教養方式，是理所當然且應該被諒解的。
我想起那句話：「亞洲父母等孩子一個道謝，亞洲孩子等父母一個道歉。」
而我想這本書讓我明白，與其等待，不如自己去拆解，解開一層層大人編織的謊言，也解開纏繞自己心頭的結，或許這才是讓自己往前走的最佳解。
最後，我想要強調，只要能夠解開大人編織的謊言，身為亞洲小孩，我們不必苦等父母的一句道歉。我們自己就能想清楚。
文章首圖：AI 生成
如果無法成為社會期待中的「正常」大人，難道就是我們錯了？
儘管受過傷，曾對未來絕望，洪承銀與洪承喜兩位南韓作家，仍持續透過書寫面對各階段的孤獨、不安、憤怒與渴望。也想告訴此刻正在掙扎的你：錯不在你，而是強迫我們順從單一劇本的社會。從現在起，你也可以試著擁抱自己的生命敘事。
→難道，我們人生的劇本只有一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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