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們來玩「我彈你猜」的遊戲

學琴所為何來?其實就是為我唯一的聽眾、最尊貴的公眾、那逐漸遺忘的老媽痛快地亂彈一通。

小時候在一次鄰居玩具大清倉時,媽媽抱回來一架二手的玩具小鋼琴,姊姊們上學時,我就會自己把玩那架小鋼琴,雖然只是個破破爛爛的玩具,既沒有高貴的琴面,也沒有黑白分明的鍵盤,更沒有甜嫩完美的音色,但因為是木製的,彈起來,叮叮咚咚、清楚分明,竟很快地讓我摸索出「都瑞咪發」的原理!

上小學時,坐在我旁邊的同學彈得一手好鋼琴,我真是羨慕極了,總是問她跟誰學?學費多少?彈琴好不好玩?沒想到同學說她自己的媽媽就是鋼琴老師,而她家也就在我家不遠處!

於是,我天天吵著媽媽帶我去她家,死纏爛打,終於,媽媽被我的堅定意志打敗,帶著我去拜訪那位同學的媽,從此,我展開了學琴之路!

 

珍惜得來不易的機會,加倍練習

「其實,我很不想讓你學琴!學費實在不便宜!我們家有四個孩子要養,可跟別人家不一樣!」每聽媽媽說一次,我就愈加羞愧,覺得自己實在不懂事,實在沒良心,怎麼忍心讓父母花這麼多血汗錢。

於是,每次老師規定的練琴功課,我更加倍地練習。

老師規定一天要練五遍,而每練一遍要在琴本上畫一顆蘋果。結果,每次老師翻開我的琴簿,小樹上都結實纍纍,掛著滿滿的蘋果;老師說拜耳教本一天要練十遍,每練一遍就在她畫的盒子裡畫一顆糖,結果盒子裡老早被我爆滿了糖果,而我自己又另外在旁邊畫一個更大的糖果盒,一樣滿載而歸。

沒多久,老師就明示暗示,要媽媽認真考慮幫我買一部真正的鋼琴:「你這女兒進度很快,很認真!再不買琴,她的手指頭長大,又習慣玩具琴輕飄飄的琴鍵,這樣下去會把整個基礎都打壞!」

媽媽總是無奈地跟我說:「一架鋼琴跟一棟房子一樣貴,我沒有錢!沒辦法買!」每天她都跟我說一樣的話,我當然清楚「買鋼琴」是一個非常遙遠的夢,所以根本不必奢求,想都別想。而且,每當我轉向姊姊們,看著她們天天認分的什麼也不敢多要求,我當然更清楚,自己除了閉嘴,沒有別的選擇。

 

媽媽手工換來的鋼琴

然而,老師那一頭,從來沒有閉嘴過,隨著我的進度飆速,老師可催促地更勤了!

有一天早上,不時有鄰居到訪,送來大把大把的鈔票,媽媽喜孜孜地笑不攏嘴:「娃兒(我的小名),看!有錢了,可以買琴了!」我張大眼睛,天啊!是誰那麼好心送了這麼多錢給我們?

家裡真的來了一架黑不溜丟亮晃晃的鋼琴,它像一具高不可攀的神明,坐鎮在我們家之後,我愈發不敢偷懶。而媽媽那一頭,開始沒日沒夜地做手工,在「客廳即工廠」的年代,家裡客廳一半的空間都是媽媽的工作場地,每當我們做完功課,或是寒假、暑假,我們四姊妹也都乖乖地蹲在客廳,幫忙量產一堆外銷手工製品。

我這才明白,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哪有什麼善心人士送我們錢?原來是媽媽為了籌錢,邀鄰居朋友組了一個會,媽媽是會頭,所以錢撒完之後,只有埋頭苦幹、拚命做手工來還債。

這一筆錢不只是鞭策我不敢偷懶的動力,更是媽媽心頭上的重擔。

所以每當她在一旁做手工,就會仔細聽我彈奏每一個音符。媽媽沒有讀過半天書,大字不認幾個,從不管我的功課,但是卻每分每秒默默聽我彈奏每一個音符。老媽有多認真地賺錢還債,就有多認真地監督我練琴。

她立下規定:平常上學時間,一天練一小時;放假時間,一天三小時,早上、下午、晚上各一小時!她叮叮咚咚地敲著加工藝品,我也叮叮咚咚地彈奏練習,此起彼落,誰都不偷懶,直到現在我一彈起琴,總覺得老媽的一雙眼睛老在背後緊迫盯人。

她會指著時鐘跟我斤斤計較:「看看時鐘,你還差五分鐘才練到一小時,怎麼可以收琴?」她會在我練一遍畫一顆蘋果的無聲空檔頻頻催促:「你怎麼那麼久都沒有聲音,你可別給偷懶!」沉重的負債逼得她也絲毫不鬆懈的壓迫我不可以容納任何的休止符。

她仔細聽我彈奏每一個音符,在我一時興起隨意彈奏流行歌曲、亂七八糟玩起好玩的即興樂曲時突然大喊:「你在彈什麼?你為什麼在亂彈?這根本不是老師規定的進度,我全都聽得出來!不要偷懶!」

 

第一次的反叛─離家出走

小學二年級的一個傍晚,我練著練著,又開始玩起好玩的音符,我忘我地亂彈一通,但是,愈亂彈,愈跑到音符的真正靈性裡。我不用再透過琴本上黑白分明的豆芽菜來接近音樂,而是真正的在琴鍵上亂滑亂跳,快意奔馳,我直接碰觸藏在自己心裡的音符,直接在琴鍵上流出我直覺美妙的樂音。

我整個人沉醉,原來音樂是這麼的好玩,我完全忘我,滿腦子是音符呈現的各種熱鬧、繽紛的色彩、線條、瑰麗的圖像。我完全忘了自己,忘了老媽,忘了世界的存在!

在綺麗激昂的深沉陶醉中,突然,媽媽爆出大聲怒斥:「亂彈!又在亂彈!為什麼要亂彈?為什麼?」

我發誓,我沒有亂彈,我是非常認真的彈,彈到自己都不知道可以再多認真,彈到自己根本不知道還可以多興奮。但是,我真的不會解釋我的感受,我怎麼說媽媽也只能聽到一堆不規律、不熟悉、不是一遍又一遍認真練習的重複曲調。

「還狡辯?練琴才不是這樣亂七八糟的聲音!」

我一時語塞,我無從解釋,是的,我是在亂彈,真的在亂彈,但是我是很認真地亂彈,沒有偷懶,我非常專心,比平常更專心,我那麼投入,為什麼沒人能理解?我在一連串辱罵聲中奪門而出,一個八歲的孩子在天色暗下來時不見人影。

我躲到對面的菜園矮房子之後,一肚子火無從發起。八歲,首次離家出走!好幾的鐘頭的小小離家。天色整個暗下來,任憑凶狠的蚊子不斷向我襲來,我發誓就是不要回家!我看到一個矮矮胖胖的身影朝我的方向張望,幾分鐘後,開始焦急吶喊:「娃兒,娃兒,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接下來的一切我已經淡忘,但是我只記得,媽媽再也不緊迫盯人!

 

音樂班,遙不可及的夢

小六畢業前,我參加了一場鋼琴比賽,獲得了全校第一名。

「媽,我們學校國中部有招考音樂班,我想試試看!但是,要另外再學一種樂器!」

老媽這次極度的沉默,既沒有再說買樂器很貴,也沒有跟我討論要學什麼別的樂器!這樣的反應讓我很清楚,這次真的──根‧本‧不‧用‧想,因為她連考慮都不會考慮,也就是這件事就擱一邊吧!遺忘吧!咱家供給學一項鋼琴就已經捉襟見肘,這就是極限外的最極限。

音樂班?太遙遠!非常遙遠!

隨著國中繁重的課業,當然我的學琴生涯到了國二也就嘎然而止。那麼,標會買琴所為何來?緊迫盯人所為何來?負氣出走所為何來?

學琴,到頭來,真的就──自娛娛人!

 

學琴,所為何來?

週末,老媽突然發高燒,我回娘家陪伴照顧她。她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約莫晚餐時間,我輕輕喊醒她:「媽,你要起來吃一點東西喔!不然沒辦法吃藥!」我弄了一點麵給她吃。「我餵你好不好?」

老媽一語不發,把碗接過,自己吃起來。才吃幾口,身體歪歪斜斜撐不住就倒下,我一語不發,把她扶起,用胳臂撐住她沉重的身體,把她吃得一身的麵條一一夾起,一條一條放入她的嘴裡,她再也無力逞強,就讓我餵吧!

餵過藥,燒退了一點,我攙扶著她到二樓。

我打開塵封已久的那架──再也不神聖、再也不巨大、再也無法跟房價比擬、再也沒有人注意它的存在、冷落在角落的鋼琴。

「媽,聽聽看這首歌,你要猜猜看是什麼歌!」我用輕柔的手指彈著老媽的年代,老媽她懂的歌,她會有感覺的歌。

「這首我知道啦,我怎麼會不知道,講一個女生十七八歲嫁出去的歌嘛…但是我講不出來是什麼歌,忘了,怎麼唱也忘了……」

「望春風啊!你再聽聽看這首歌,是郭金發的歌,跟端午節吃的東西有關喔!」

老媽非常專心聽,精神起來了,呆滯的表情也有了一點點變化:「這首我知道啦,我怎麼會不知道…,講…講…什麼…我知道,但是我講不出來是什麼歌…忘了,怎麼唱也忘了…」

「燒肉粽啦!」

「對,對,對,郭金發唱的,我知道,很好聽!」

「再來一首,是余天唱的喔!」

老媽臉上的笑容又更開了些:「這首我知道啦,我怎麼會不知道…,講…講…什麼…我知道,但是我講不出來是什麼歌…忘了、忘了…」我忍不住為老媽哼唱提示第一句:「路邊一棵…榕樹下…,是我懷念的地方…」,「想起來了沒?是什麼?快!快!答對送你獎金喔!」

結果老媽呵呵地笑著,還是什麼也答不出來!

「好吧!最後一題。你以前最喜歡的男歌星,很瀟灑喔!他的成名曲是『風從哪裡來』!但是我現在不要彈那一首!」叮叮咚咚,節奏朗朗,分明輕快,終於,快板節奏把老媽的腦袋敲清醒了:「這首我知道啦!高山青啦!高山青!」老媽終於擠出一點自信,渾沌的臉龐好像也有一絲清明的光。

「你再彈嘛!好久沒有聽你彈琴,好好聽!」老媽斜倚在床上,隨著退燒藥起作用,整個人也舒展開來。我亂彈,痛痛快快隨便亂彈,我為我唯一的聽眾老媽亂彈一通,她也喜歡我的亂彈一通。痛快,真痛快!

學琴所為何來?就這樣啦!為我唯一的聽眾、最尊貴的公眾、那逐漸遺忘的老媽痛快地亂彈一通。

「娃兒,你隨便亂彈都好好聽!」老媽憨笑。

 

執行編輯:許資旻、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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