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喜歡什麼樣的孩子呢？「別人家的孩子。」這樣的孩子的標準配備包括學業成績好、勤奮、上進、認真，再點綴式地加上懂禮貌、人際關係好、性格好……當然，所有的優點中排在第一的就是成績好。只要成績好，其他問題都是瑕不掩瑜。就像是愛美的女孩子追求的「一白遮三醜」，成績好可以遮千醜，讓普通的孩子都閃閃發光起來。「別人家的孩子怎麼成績那麼好？」是所有家長都心存的不甘和嫉妒。
你有認真觀察過孩子除成績以外其他方面的特點嗎？你真的了解你的孩子嗎？
「你們是喜歡我的好成績，還是喜歡我？」對於這個問題，要理直氣壯地給孩子一個讓他信服的答案，其實不易。
一個三年級的孩子跟我說過他的困擾。他上一年級時成績好，二三年級課業難度增加，他有點跟不上學校進度，特別是上了三年級之後，有些內容已經不太聽得懂了，尤其是英語，單字總是記不住，一上英語課就怕。他成績退步很明顯，爸爸天天盯著他念書，他每到回家寫作業都很緊張，都是能拖就拖。他不無傷感地說：「我覺得自己變笨了，有些很簡單的題目爸爸反覆講很多遍我都還是不會。」「爸爸一看見我寫作業就發脾氣，怎麼看我都不順眼，我喝口水也要罵我。有時候爸爸太生氣了就會動手打我。」他嘆了口氣，沉重地說：「我以前也是個優秀的孩子。」停了停，又說：「以前大家對我的態度不是這樣的。以前老師都是誇獎我，家裡人也對我態度很好。」
於是，我了解到他以前的光輝歷史。他從幼兒園開始學踢足球，在踢球方面頗有天賦，無論是體能還是技巧的學習，他都是隊友中的佼佼者。他上的國小是一個很重視運動的學校，他一入學，立即加入學校的足球隊。那時候他成績也很好，老師天天表揚他，看他的眼神裡滿是慈愛。爸爸媽媽看到他也是開心的，親戚朋友也經常誇他，讓他們自己的孩子向他學習。那時候的他覺得每天生活都充滿了陽光，全世界對自己都很友好。現在完全不一樣了，老師天天公開對他訓話，說他不認真上課，一旦考試成績出來就當著全班同學罵他，說他不努力，成績直線下降。
爸爸更是完全變臉一般，特別是三年級下學期，眼看著成績越來越不像樣，看他的眼神裡滿是嫌棄，總是說：「我好歹也是大學畢業，怎麼會生了你這麼笨的兒子！」恨不得跟兒子脫離關係。每次成績出來，爸爸輕則一頓臭罵，重則一頓打，氣得臉都綠了。媽媽雖然嘴上說不在意成績，說只要他開心就好，但爸爸天天黑著臉教他讀書，驚天動地地罵他，媽媽也從來沒有阻止過，沒有幫他說過任何話。媽媽說：「你考零分都可以，只要你開心就好。」但他不相信，聽到這樣的話更難受，覺得媽媽是對他徹底失望了，不對他抱任何期待了。
他的原話是：「現在全世界都嫌棄我了，巴不得我消失最好。」在他面對的世界裡，成績好，所有人都喜歡他，同學也喜歡跟他玩。成績一旦不好了，全世界都翻了臉，都巴不得不要跟他扯上任何關係，就好像跟他關係近一點，就會降低了自己的身價，變得跟他一樣「一無是處」。
一個9歲孩子的世界，竟這般現實、殘酷。
面臨這樣的狀況，父母再多的申明：「不管你是什麼樣子，爸媽都愛你。」在現實面前，都顯得特別蒼白無力。
還有一個正在讀國中的拒學的孩子跟我說：「感覺成績才是我媽親生的。」此話怎講？她成績並不是很好，特別是上了國中之後，讀得非常吃力，媽媽就幫她報了很多補習班，各種線上課程、實體課程，只要聽說哪個補習班好就要她去上。媽媽平時在家跟她交流的話題也都是：「作業寫了嗎？複習了嗎？預習了嗎？有不懂的要問老師，學習要用心……」反覆地提醒，提醒得她很焦慮，生怕有什麼沒做好。大部分的時間，她都是跟媽媽相處，只是兩人很少談心，除了學讀書，她們似乎沒有任何其他可以聊的話題，媽媽好像也沒有興趣知道她在學校有沒有交朋友，心情好不好。當她試圖跟媽媽聊這些的時候，媽媽態度總是很敷衍：「嗯」、「哈」兩聲就完事。只有談到學習，媽媽才會有興致，滔滔不絕地說，學習有多重要，成績不好將來有多吃虧。
有一次暑假，她還沒放假，媽媽就帶著弟弟去外婆家住了，留她和奶奶、爸爸在家，爸爸經常出差、加班，所以大部分時間她都是面對著奶奶，很無聊，一點都沒有假期的感覺。這就算了，媽媽有時候不忙了，就會打電話給她，鬱悶的是，媽媽從來不會問她假期過得開不開心，有沒有出去玩，甚至寒暄一下都沒有，張口就是讀書。像唐僧念經一樣：「線上課上了沒有？上課的筆記要好好做，上完了課要及時複習。我今天又聽老師說妳上課恍神了，沒認真聽，妳爭點氣行不行？」這是媽媽有空的時候跟她打電話的內容，她無法回應，只能耐著性子說：「知道了，我會努力的。」要是沒空呢？媽媽便會訊息轟炸，發一長串的語音訊息，內容也都差不多，不外乎是叮囑她，要學習，要複習，要寫作業……每天上完補習課，女孩就一直忐忑不安，等待著媽媽的電話，有時候沒有電話，她心裡更不安起來，便盯著通訊軟體，裡面會隨時傳來媽媽不厭其煩的聲音。
果然，「學習」才是媽媽親生的，自己好像是依附在「學習」這個親生孩子身上的皮囊。
只是她的學習能力確實有限，成績也一直提不起來，每天完成規定的進度已經非常吃力，總是沒有優異的成績回報父母。她感受不到父母對她發自內心的關愛，彷彿她就是個學習的機器，只有成績在媽媽眼中才是有吸引力的。
當然，她對於學習也很難有動力，媽媽喜歡的是成績好的自己，而那個自己，似乎遙不可及。無論如何，她都很難按照父母期待的樣子去獲得父母的認可，她心裡充滿無力感。
成績不好的自己，會有人喜歡嗎？爸媽會喜歡嗎？她不曉得。
父母喜歡什麼樣的孩子呢？「別人家的孩子。」這樣的孩子的標準配備包括成績好、勤奮、上進、認真，再點綴式地加上懂禮貌、人際關係好、性格好……當然，所有的優點中排在第一的就是成績好。只要成績好，其他問題都是瑕不掩瑜。就像是愛美的女孩子追求的「一白遮三醜」，成績好可以遮千醜，讓普通的孩子都閃閃發光起來。「別人家的孩子怎麼成績那麼好？」是所有家長都心存的不甘和嫉妒。
在學校裡這樣的標準就更加顯而易見。有孩子跟我說：「我們老師對成績好的同學說話的語氣都不一樣。」比如說，成績好的同學因為粗心寫錯答案，老師便會溫和地提醒：「下次要仔細一點哦，這麼簡單的題都做錯，不是你的水準哦，下次要注意。」要是成績差的同學同樣因為粗心出錯，便會招來一頓罵：「成績這麼差，這麼笨，寫題目還不認真，一共就那幾分，還不認真檢查，下次看你要考零分了!」老師說完，還不忘把考卷直接丟在桌子上，更直觀地表達自己的憤怒。
很多成績不好的同學是不敢去問老師問題的，因為老師總是還沒開始講解便數落一頓：「上課有沒有認真聽啊，這麼簡單的都不會，都不知道你每天在讀什麼，每天來學校是幹嘛的，這題目還要多簡單，你說？」同學當然不敢說：「我覺得真的很難，我真的不會。」只能低著頭，等老師講。老師於是飛快地講完一遍，可能是學生一開始被數落得心生膽怯了，也可能是老師高估了學生的理解能力，總之學生還是沒聽懂。我問：「還敢再問嗎？」孩子對我吐吐舌頭：「誰還敢再問啊，不怕再挨罵嗎？而且看著老師那不耐煩的表情，我都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同樣是因為身體不舒服請假，成績差的孩子會被懷疑是撒謊，成績好的同學會換來許多的關心和照顧。
成績差的學生的生存環境，著實艱難。
成績好確實是一件好事，這是一個光環效應，就像我們看長得好看的人，總是習慣性地將他們和美好的特質連結在一起一樣，覺得帥哥美女都善良、溫柔、品德高尚，認為長得醜的人是「醜人多作怪」，這是人之常情。就連在交朋友方面，成績好的同學也更容易有朋友。家長們也更喜歡自己的孩子和成績好的同學玩。甚至真的有家長只允許自己的孩子跟成績好的同學玩：「那些不學無術的壞學生，只會把你教壞。」且不論成績不好的同學是不是都不學無術，至少這反映了很多家長的心聲。成績好，人品也不會差，對人肯定也很好，跟這樣的人交朋友，才能上進。成績好，在班級中就成為有朋友的籌碼。
還真有孩子跟我說：「我從來不跟成績不好的同學一起玩，他們程度太差了，我跟他們沒有共同語言。」那如果自己成績不好，偏要跟成績好的同學玩怎麼辦呢？新一輪的自卑由此引發。「我的朋友成績都很好，只有我成績是最差的，我總是覺得跟他們在一起自己低人一等。我很努力地學習，希望自己能夠趕上他們。」跟成績好的同學是朋友，就像成年人說某某明星跟我是朋友，某某官員跟我吃過飯一樣，與有榮焉。
而成績好的同學，不需要特別地去提升自己的交際能力，即使被動、高傲，也一樣有同學會來主動接觸自己。某一天，當成績的光環消失的時候，他們就會措手不及。我曾見過一些國小時成績優異，是老師的寵兒，走到哪裡都自帶光環的孩子，到國中之後成績優勢不再，漸漸變得孤單、沉默起來。
或許有人會說：現實本來就是如此殘酷的。然而，過早地讓孩子面對這樣的殘酷，真的能夠激勵他們勇往直前嗎？成績好似乎是一把「雙面刃」，在大的評價體系下，喜歡成績好的孩子，成了一種文化，讓每個身處其中的人無意識地受到影響。
每到春節，孩子如果期末考試沒考好，假期就別想好過，春節更過不好。有的親戚們會輪流問孩子的成績，誇獎考得好的孩子，考得不好的孩子連說話的勇氣都沒有。只是，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考得好的孩子身上，對他們誇讚著、羨慕著、吹捧著，熱鬧非常，回過頭再看看自己「不爭氣的孩子」，就更加一肚子火，怎麼看都不順眼。
這些孩子會拒學，也就不難理解了。成績帶給他們更多的是打擊和傷害，而不是認同和肯定。就如一個孩子說的：「我為什麼要喜歡讀書呢？有病的人才喜歡讀書。」對於這樣的一群孩子，我更在意的是他們如何找到自我認同的途徑，若是因為成績被一票否定了自我價值，他們能在今後的生活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價值嗎？
從拒學到自我厭棄之間的距離並沒有我們以為的那麼遠，穿過成績的迷霧，看看孩子真實的樣子，偶爾，是否也可以喜歡一下，成績沒那麼好的孩子呢？
摘自 韋志中、周治瓊《課堂之外，翹課背後！打破孩子拒學的沉默：80個深度剖析案例×36種心理引導技巧，幫助孩子重返學習軌道》/ 崧燁文化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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