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肚子的千金小姐
我帶著肚子回明華園生活，看我學會一兩首曲調，導演開始讓我扮演千金小姐。歌仔戲中的千金小姐，每回出場總是比著蘭花指，嬌柔地順髮整衣，然後優雅地說道：「奴家今年十八歲，還沒招夫和配婿……」
我嬌滴滴地講台詞，寬鬆的戲服卻遮不住漸漸隆起的肚子，台下有些觀眾笑出來，調皮的孩子甚至衝到台前：「伊大腹肚欸！未婚懷孕！」眾人聽了忍不住哄堂大笑。
那是懷胎七、八個月的時候，面對這樣難堪的場面還不知道怎麼反應，稀哩呼嚕不知道說了什麼就趕緊衝下台。「我不要演千金小姐了！」我尷尬地向導演要求換角，最後只好讓我演文武百官，穿上寬寬大大的蟒袍，就算肚子裡裝了雙胞胎也看不出來，後來只要演主角的媳婦們懷孕，到了藏不住肚子的時候，都去演文武百官。
傳統社會要求孕婦不能提重物、不能蹲不能跑跳，但做戲人的生活艱苦，哪有安胎這回事？婆婆除了要我換上寬鬆的戲服遮掩懷孕身形，還拿了條背巾要我「勒肚子」。也就是拿長布條使勁地繞著肚子綁好幾圈，一來壓平腹部，讓肚子看起來不會這麼大；二來穩定肚子，無論帶球演小生或小旦，在舞台上使出各種身段，行動變得俐落多了！
事後回想，這真的是老祖宗的智慧，這條纏腰布正是孕婦常使用的托腹帶嘛！而戲班的媳婦們整個孕期戲照演、身段照翻，也沒聽說誰動了胎氣，孩子們打娘胎聽著鑼鼓點，好似受到祖師爺的庇佑個個平安出生。雖然懷孕期間隨著戲班跑碼頭，壓根沒機會跑醫院做產檢、照超音波，但大家的經驗成為我的安胎符，讓我安心地在潮州生下大女兒昭婷。(相關閱讀：如何教出懂得感恩的孩子，不會將父母做的一切視為理所當然？教育碩士：從和孩子要一句簡單的謝謝做起)
昭婷出生後不久，我獲得劇團媳婦們最好的待遇──坐月子。相較其他妯娌戲演到哪個庄頭，就在當地生孩子，休息個十來天就再度登台，而我提前回潮州待產，婆婆甚至幫我坐月子，大家都笑說，全團就我這個台北媳婦待遇最好。
但在家的日子還沒滿月，我的「戲癌」又犯了，東西收拾收拾就再爬上卡車，跟著眾人拜碼頭去。
那時婆婆擔心我又要顧小孩又要學戲，沒時間好好休息，晚上會把昭婷抱到她的房間，所以我早晚會到婆婆房間抱女兒、聊聊天，和婆婆的感情又更親密了些，有時半夜到家，看見房內的小燈還亮著，原來婆婆還在等我回家，當下心頭總是一熱，就像是自己的親媽媽一樣。
作者簡介 孫翠鳳 她上台是浪子，是皇帝，是霸王， 兩道劍眉一畫，一戲入魂，稱霸全場。 她下台是妻子，是媳婦，是媽媽， 一腳拉筋，一手餵奶，照顧自己之前，總是先想到她的家。 人生如戲，所有角色她都演，台上台下，全是她自己。 她登過顛峰，也行過低谷。 她以苦練換得掌聲，用青春累積智慧，凝鍊成柔韌豐厚的底蘊。 如今她想要走得更遠，抵達更多人心裡； 也走得更廣，將歌仔戲的生命力不斷傳承下去。 她是不畏逆風的查某子孫翠鳳——戲裡的無敵小生，戲外的無敵女人。
摘自 孫翠鳳 《孫翠鳳和她的男人們：一戲入魂，從無敵小生到無敵女人》/平安文化
Photo：平安文化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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