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曾經跌落到最幽深的谷底。而張開雙手將我穩穩接起來的,不是別人,是明華園。
約莫是二十六歲的事了,所有的壞事都發生在那一年,孩子驟逝、事業失敗;公司收了、房子賣了,我和勝福夫妻倆窮途末路,我感覺自己的人生什麼都不剩了。幾個月前明明還是百花齊放的春天,怎地一夕遁入了無生息的嚴冬?
這些厄運來得太急,我們不敢讓遠在屏東的公公婆婆擔心,但他們早聽說我們的處境,婆婆在電話裡憂心忡忡地說:「家裡不缺碗筷,你們回來,別留在台北被人糟蹋。」勝福很有責任心,他不甘在落魄的時候回家,更不願拋下債務一走了之,於是他勸我先回去,他說:「回到明華園,至少還有公婆照顧妳。」
位於屏東潮州的明華園是個家族劇團,一家三代都在演歌仔戲,在公公陳明吉與婆婆陳水涼的當家之下,數十口人依著一口灶、一輛卡車,在同一個屋簷下共同生活。
「我不會唱戲,回家就成了沒有用的人。」我哭著跟勝福抱怨,明華園的媳婦們個個站上戲台能文能武,眾人排開就像楊門女將一樣,就只有我這第三房的媳婦在台北坐辦公室,別說唱戲,連台語都說不標準。勝福要我別傷心,他像哄小孩一樣勸我:「沒關係,沒有人會強迫妳唱戲,我爸媽一定會好好照顧妳。」
一九八四年,在公婆的頻頻呼喚下,我拋下台北的失意與落魄,帶著簡便行囊回明華園,當時沒有想到,我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會在這個暖洋洋的大家族裡蓄積能量。
彼時的明華園已是戲劇比賽的常勝軍,一九八三年獲邀到國父紀念館演出後,更被賦予文化責任,許多廟宇酬神都喜歡找明華園搭台演出。而我是戲班裡唯一不會唱戲的「台北媳婦」,連台語都說得零零落落,心中難免隔閡。好在公婆的疼惜,回到屏東的日子,我每天跟著戲班出門,他們忙著演戲我樂得看戲,眾人們更是左一句「三嫂」,右一句「三嬸」,喊得我心裡溫暖,幾乎忘記不久前還緊箍著我的陰霾與悲傷。
公婆的包容與疼惜,陪我走過生命中的暗潮,他們願意娶不會唱戲的媳婦進門,即使缺人手也不曾逼我上台,在我們經濟壓力最大的時候,偷偷幫我度過難關,家族成為勝福的靠山,也是我的避風港,這些點點滴滴的溫暖,讓我下定決心為家族付出,即使這不是我能勝任的環境,我也不會退縮,哪怕我只能在劇團裡跑個龍套,我也決心將自己奉獻給明華園。(相關閱讀:如何教出懂得感恩的孩子,不會將父母做的一切視為理所當然?教育碩士:從和孩子要一句簡單的謝謝做起)
婆婆引我來到案前,案上供奉著戲班的祖師爺「田都元帥」,我點起三炷香再伏首膜拜,猶記得那天屋內香煙裊裊,陽光斜斜地照在我身上,我凝視著祂,嗅著鼻間隱隱約約的檀香,慌亂的心漸漸定了錨,我原以為自己此行是離家,那一刻才明白,原來這裡就是我的家。
作者簡介 孫翠鳳 她上台是浪子,是皇帝,是霸王, 兩道劍眉一畫,一戲入魂,稱霸全場。 她下台是妻子,是媳婦,是媽媽, 一腳拉筋,一手餵奶,照顧自己之前,總是先想到她的家。 人生如戲,所有角色她都演,台上台下,全是她自己。 她登過顛峰,也行過低谷。 她以苦練換得掌聲,用青春累積智慧,凝鍊成柔韌豐厚的底蘊。 如今她想要走得更遠,抵達更多人心裡; 也走得更廣,將歌仔戲的生命力不斷傳承下去。 她是不畏逆風的查某子孫翠鳳——戲裡的無敵小生,戲外的無敵女人。
摘自 孫翠鳳 《孫翠鳳和她的男人們:一戲入魂,從無敵小生到無敵女人》/平安文化
Photo:平安文化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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