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Sara)一開始來我這裡接受心理治療時,似乎有厭食症傾向,因為她很少進食。但是經過五次療程之後,她的情況開始好轉,會大口進食。後來她的飲食逐漸恢復正常,但是卻染上菸癮和酒癮。治療就像一陣旋風;每次療程都會出現新問題,又得重新開始。有幾個星期,莎拉心情愉快,沒什麼要談的;但是有幾個星期,她一直有自殺念頭。無論我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我感覺我們的關係沒有任何進展。但是,她仍持續來我這裡接受心理治療。
她告訴我,她和父母之間「沒什麼問題」,但是我和她父母聊過之後,覺得他們帶女兒來我這裡接受心理治療,有點像是把一台電腦丟給我,要我負責修好。但是他們對我有些失望,因為一開始我就搞砸了。更讓他們生氣的是,我竟然花了這麼長時間才解決問題。他們似乎認為,莎拉的困境完全與他們無關,是她自己的問題。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嘛?老實說,在那個階段我不敢百分之百確定。我完全無法穩定莎拉的情緒。
為年輕人做心理治療,就像試著完成一幅不斷變化、擴大的拼圖,而且缺了將近一半的拼片。小時候曾經受到虐待、或是得不到父母關愛的年輕人,個別的行為舉止和思維方式不盡相同:有時候他們情緒低落、崩潰或是缺乏自信;有時候他們會責怪自己。有時候他們會在學校發洩;有時候他們為了追求刺激,涉入高風險或是非法行為。曾經受虐的年輕人在治療期間性情會變得反覆無常,我們很難每星期固定談論某個主題,常常感覺治療沒什麼進展。有時候他們會在治療時「發洩」,例如不會定期回診或是故意遲到;半夜寄電子郵件給我,跨越了治療界限。不過這些異常行為都是病人拼圖的一部分,能夠幫助我看清全貌。
為什麼曾經受虐的年輕人會出現那些行為?原因是根據他們過去的經驗,人際互動本就該如此。第一段依附關係成功與否,責任不在嬰兒,他們一出生就會出於本能,依附身邊的某個人,如果那個人沒有給予回應、情緒反覆無常或是傷害他們,這些反應就會烙印在他們腦海中,他們會以為與他人相處就該如此。他們生來就需要尋求溫暖和情感,但如果他們沒有得到回應,就會覺得自己被拋棄、被拒絕,他們的大腦就會認定「這世界不安全。沒有人在乎我是否會難過或擔憂;我必須不斷努力,領先別人,才能擁有安全感。我不會讓自己喜歡上任何人。」(相關閱讀:勇敢和自信來自父母的陪伴》矽谷爸爸:培養孩子的勇氣,父親要負更多責任)
莎拉告訴我,她小時候曾弄壞櫥櫃門,於是母親把她鎖在屋外作為懲罰。她記得自己當時嚎啕大哭,不停用力敲門。她母親對她大吼說,等到她願意守規矩,才能進屋。身為治療師,不管對方跟我說什麼,我的表情通常不會有任何變化。但是莎拉告訴我這段經歷時,我露出震驚與驚恐的表情;我看到莎拉對我的反應有些意外:她不知道我的反應其實違反了常規。後來她告訴我好幾次類似的經歷,她父母會打她、冷落她,或是用類似方法懲罰她。
莎拉相信,她父母希望她表現出最好的一面,他們透過體罰約束她。但是我清楚知道,每當她父母覺得憤怒或挫折時,就會用體罰「約束」她,她與父母的關係缺乏溫暖。後來社會服務單位介入,她父母才開始改變做法,停止身體虐待。不過,雖然身體虐待一事讓人難以置信,而且造成了實質傷害,但這些還是次要的,更嚴重的問題是,莎拉與父母的關係缺乏溫暖,導致她的精神和情感受傷。所以她面對任何人際關係時,總是缺乏自信和安全感,覺得自己不被愛、孤單、充滿不確定。她只能試圖透過酒精、藥物和人際關係,發洩情緒。
小孩長大之後,如果他們只知道人際關係永遠變化不定,所以必須嚴格待人,那麼他們也會用同樣方式面對其他人。他們過去的依附關係模式會烙印在他們腦海中,形成印記藍圖,影響他們日後的行為。這正是孩子面臨的兩難處境,他們一方面渴望愛和情感連結,拉攏其他人建立親密的友誼,但隨後又會變得極端、反覆無常、脾氣暴躁。最後的結果是,他們會在被朋友拋棄之前先捨棄朋友,好保護自己,因為他們不相信有人會保護他們。或者,他們會激怒已經受夠他們無理取鬧的某個人,惹得對方決定疏遠他們,這又更讓他們相信自己不值得被愛、被溫柔對待。
早期的動物實驗可以提供我們一些線索。可憐的小獼猴如果從小被鐵絲媽媽餵養、而不是絨布媽媽,牠們長大後通常不擅長社交,沒辦法和其他獼猴建立關係,也無法成為稱職的母親。
同樣地,如果嬰兒和小孩哭鬧時,不是每次都能得到父母回應,或是父母回應方式不一致或者態度嚴厲,他們就會感到無助,這種絕望感將會烙印在他們腦海中,他們會覺得沒有未來可言。他們很可能因此認為自己一無是處、一點也不重要。(相關閱讀:不說「哭什麼!」讓孩子知道,感到害怕時你可以哭,但也要冷靜下來「好好說」)
曾經遭受虐待的小孩在邁入青少年階段之後,在社會關係中的行為表現就像一陣龍捲風,會徹底摧毀地面上所有阻礙他們的人。在心理健康服務領域,這種間歇性出現、極為危險的極端行為,通常被稱為「邊緣型」(borderline),也就是「邊緣型人格障礙」(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的簡稱。我不喜歡這個診斷名稱,因為含有評判意涵,「人格」意謂著這些症狀會永久存在。但事實並非如此:雖然你在人生早期因為缺乏依附關係而受到傷害,你還是可以在日後建立其他依附關係,撫平傷痕。即使你被診斷患有邊緣型人格障礙,還是有機會康復的。
根據我的經驗,類似社會服務(Social Services)的主管機關通常不會認真看待情緒虐待的兒童案件,而比較重視遭受身體虐待或性虐待的兒童案例。我能理解背後原因。身體虐待和性虐待都屬於類別行為(categorical behavior),意思是這種行為要嘛發生了、要嘛沒有發生,而且它們也包括了情緒虐待。情緒虐待屬於「連續行為」(continuum behavior):例如大聲吼叫、刻薄、冷漠、疏離等行為,幾乎所有人偶爾都會表現出這些行為。要如何判斷是否為情緒虐待?關鍵不在於是否發生這些行為,而必須依據行為發生的背景脈絡、頻率和嚴重程度來決定。如果這些行為時常出現,又缺乏溫暖友善的人際關係支持,就可以認定為情緒虐待。情緒虐待的問題比較複雜,所以很難指認,更難證明。
不幸的是,情緒虐待對兒童心理健康帶來的傷害最嚴重。身體虐待造成的傷痕和傷口會癒合,但如果情感遭受打擊,將會產生嚴重後果,小孩會覺得沒有人愛他們、在乎他們,從而不知道如何與人互動。那些小獼猴並沒受到情感打擊;牠們並非缺乏食物和水,「只是」沒有得到基本的情感慰藉,而這會長期影響牠們的生活。
摘自 塔拉・波特 《你不了解我:從女孩到女人的生命課題與幸福練習》/行路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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