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在形容結婚生子這件事情時，總是會把它描述成一種圓滿，就像結婚是修成正果，生小孩則是「完整」了一個家庭，特別是針對女性。
因為人們相信，每個女人的內在都有母性，和男性可能適合做父親，也可能不適合做父親不同，女性，被認為是與生俱來就有照顧弱小、為孩子付出關愛和做出改變的能力。
但是，這卻忽略了其實女性也有個別差異，先不說有人其實並不適合成為母親，即使是那些適合的人，在成為母親的時候，也跟男性成為父親一樣，是一種身分轉換，需要時間，也需要旁人的協助。
為人父母是一項沉重的責任，從過往只需要為自己負責，到角色改變，必須要去負擔比自己弱小的生命時，每個人都會惶惶不安、覺得害怕或自我懷疑。
這和是男性或女性其實沒有太大差異，但是人們卻假定女人自然地就懂得如何做一個母親。
「為母則強」，這句話原意應該是讚美，但已經發展成一種錯誤的暗示：母親不需要別人幫忙，她自己可以。
還記得當我成為新手媽媽的那一年，跟朋友訴苦孩子總是不睡，我一天只睡五小時還斷斷續續，朋友就回答我：「為母則強」。
而我不知道該怎麼讓對話繼續下去，「我其實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很強，只是在死撐而已」這樣回答感覺最符合真實的心情，但是說出來好像自己特別沒用，才會在人人都說「為母則強」的階段，感覺自己一點都沒有變得強大，反而是更脆弱了。
在其實是想要向誰求助，想知道我該如何是好的時候聽到的「為母則強」，就像求助的手被揮開一樣，對方並沒有惡意，也不是冷漠，就只是在這個社會長時間的耳濡目染下，學到了關於母親，人人都是為母則強這樣的迷思而已。
就算辛苦也總會撐過去的吧，因為對孩子的愛，也因為作母親的那份堅韌。
我並不是說為母則強這句話有錯，因為當我回顧那段過去，我也覺得自己是為母則強了。
撐過了長期睡眠不足、免疫力下降、不斷生病還要獨自育兒的時期，咬牙不讓自己的疲累和對未來的茫然影響到婚姻關係，我努力在身心都感到極大壓力，非常孤獨的情況下以家庭為優先，還找到了寫作抒發這樣的方式，讓自己撐過那段彷彿被掏空的日子。
為母則強用來形容那段過去並沒有錯，但是在當下，極其脆弱和無助的時候，被別人這麼說只會覺得自己的求助被否定了。
每個女人都會為母則強嗎？那些困難和痛苦，真的都在咬牙撐過之後，就會自動消失，從此風平浪靜嗎？
一定也有人是在為母則強的那個階段，內心留下無法磨滅的傷痕和孤獨感吧。
女人獨自面對成為母親的挑戰，其實是會危及婚姻的。因為人們對母親就是應該要為母則強的刻板印象，其實就是在強化「父親只要被動參與就好」的性別差異，那會讓原本應該互相扶持的婚姻關係，失去了彼此互助的內涵。
父職和母職，所要承受的社會壓力非常不同。以我自己來說，在當時，我覺得我要非常小心，才能不讓我對性別不平等的社會結構的不滿，影響到我對伴侶的態度和感情。
我努力提醒自己，丈夫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但是在某些情況下，還是難免覺得，他好像就是整個社會不平等結構的化身，身為男性和女性，被用不同的方式社會化長大，我們看事情的方式和對親職的感受本來就非常不同。
在努力不讓兩人的關係產生裂痕的同時，我也覺得自己非常孤獨。
有人說：在度過育兒最辛苦的前三年之後，和丈夫的感情再也回不去了。我想那就是因為，成為父母，會讓人深刻感覺到社會結構性的性別不平等，對親密關係造成的挑戰吧。
有些丈夫非常堅信這個不平等是自然的、天經地義的、不應該被改變的，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求妻子為母則強，不願意伸出手，分擔照顧孩子的辛苦和憂愁。
當他們相信，自己只要有出錢養家、偶爾陪孩子玩就是很好的父親，妻子再有抱怨就是妻子自己的問題時，很難察覺到自己的這種態度，對妻子來說是多麼冷漠。
會讓人覺得婚姻的承諾，彼此都會努力給對方幸福的那份期待，面對困難時兩人可以彼此依賴的安心，就在性別不平等的預設下全然破滅了。
男人假定，或者是讓自己深信，每個女人都會為母則強，是非常輕鬆的事。
因為那就等於在說，無論再怎麼辛苦，都是母親「一個人」的事情，有了孩子的女人就是應該要自己振作起來，如果她做不到，還可以責備是她對孩子的母愛不夠，作母親的「覺悟」還不夠。(相關閱讀：蕭彤雯：真正的「做自己」，是面對家庭和工作時，盡力就好，不必事事100分，但可以吸取養分，享受成長的喜悅！)
照顧、養育、陪伴一個弱小生命的重責大任，絕對是集眾人之力，會比全部交給一個人有更好的結果。但是這個社會把這一切的責任和壓力都交給成為母親的女性，其他人包括父親，都可以選擇性地參與。
為什麼同樣為人父母，父職和母職，被要求的程度會差那麼多呢？這份疑惑很自然會導向對性別不平等結構的認知，但是認知到這件事情，又有可能讓在婚姻當中，要繼續去愛一個優勢階級也變成難事，因為我們原本在戀愛交往、決定結婚的當下，所有的憧憬都是雙方平等的。
成為父母卻會讓人意識到，這份平等好像就只到生完小孩為止，對方擁有一個只要換過一次尿布，就會被說是很棒的爸爸的性別角色，而自己則是付出再多，都被認為是理所當然。
除了母職之外，女人還會被提醒：「即使當了媽媽也要記得照顧丈夫的需求。」
就算這樣的提醒是出於善意，在沒有人會提醒男性，不要忽略妻子的情感需要的情況下，單方面的提醒，就更像是對兩性不平等結構的維護和延續。
為母則強所造成的女性的孤獨，那份突然意識到自己身為社會弱勢，連擁有一點選擇權都好像需要感謝另一半，那個相對優勢的人所給予的恩惠，深受這種壓力而深感迷惘和痛苦的人，會是滿心欣喜、毫無困難地承擔母職嗎？
恐怕無法避免一種矛盾和困惑的心情吧。
在所有人都說結婚生子彷彿水到渠成、瓜熟落地那樣自然的時候，自己卻深深感受到彷彿被推進一個獨自一人，從早到晚無聲地進行著勞動的小房間，內心的聲音和需求都對外隔離。
我時常想，這個社會如果能對女性少一點壓迫，是不是也會少一點對孩子抱持著矛盾心情的母親。
如果人們在女人成為母親的時候，能夠有一種這是我們這個群體共同迎接的新生命，需要大家多盡一份力去支持和包容的意識，讓母親確實感覺到自己不是孤獨一人，孩子帶給她的感受，或許就不會和孤獨和無助深刻地連結在一起。
身分轉換時如果能得到很多溫暖，就不會覺得自己變成了群體中的弱勢，需要一點幫助、一點喘息時間都要那麼卑微，還要承受「母愛不足才做不到為母則強」的批評。
我們如果希望這個社會，能夠少一點母親對孩子的傷害或控制，就更應該平等對待每個成為母親的女性，讓她知道她依然是一個受人尊重、被人在乎的個體。
她的需求、她的感情，乃至她的健康，所有讓人作為個體的部分都依然重要，讓她依然能夠自尊自愛，擁有自信。
因為只有能夠自尊自愛，也相信自己依然被愛的人，在面對孩子時，才不會覺得需要以孩子的人生，來彌補自己所失落的一切，不會讓孩子分擔自己失去個體性的痛苦。
孩子不會被說「媽媽是因為你才變得如此悽慘」，也不需要一生下來，就彷彿欠下對母親的債務。
孩子本來就不是來剝奪母親的人生的，但是如果這個社會剝奪女性的人生，有些不成熟的人，就會把這份控制延伸到孩子身上，有意識或無意識地，透過對孩子的控制，來找回自己失去的掌控權。
那是一種弱弱相殘，身為弱勢的女性，控制比自己更弱勢的孩子，用佛洛姆的話說，那不是愛，而是共生和控制的關係。
摘自 羽茜《家庭傷痕：父母在等孩子的一句道謝，孩子在等父母的一句道歉》/ 時報出版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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