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一個生命想要被經營,生命渴望的是陪伴、是愛,從來不是被經營

寫的時候,我哭了。我繼續寫對不起,對不起……好多對不起直直從心冒出。原來他們用了青少年最善用的方式,用叛逆告訴我,「我們需要真實的陪伴。」

陪伴都是愛—為什麼你不要被我經營?

1

大部分認識我的學生家長朋友,應該都會形容我是一個很nice 的老師。

一開始我也以為我很nice。後來才知道,我的nice 不太像一般期待師長具備的那種元素,我看似諄諄,很能等待,其實只是相信「灑種子是我的事,開不開花是種子的事,得尊重種子」。

一開始我也以為我很熱忱。後來才發現我的熱忱不是放在研究帶出成果,我的熱忱比較像好奇。「好奇做這些要幹嘛啦?」我說。當我不知道做這些要幹嘛時,我是一坨泥、不動的蛇、沙發馬鈴薯。但當我知道了,我是嗅到風聲的豹,從蛇狀態起身,老鷹盤旋,專注開始了。

比如二○○七年啟動的狂野寫作,當一起書寫的老師們,後來一個個因為繁重工作或個人因素,慢慢離開這個書寫脈流時,我卻一直繼續寫呀寫呀到現在。甚至和馬雅教學結合。而這些堅持一開始並沒有多崇高的理想,真正的原因就是我真的領略到書寫力量,這當然要繼續「灑種子」啊!不然呢?「開不開花」真不是我能管的,但「灑」是我能做的,當然繼續。不論是學生學測好成績,或誠品書店舉辦現場即席狂寫書寫的創舉,都只是源自於我知道書寫可以幹嘛了。

如果我不知道這些績效要幹嘛呢?那我就繼續保持好奇。但越是因為好奇,越不只專注教案、帶班,只一心想解決自己疑惑的我,越覺教書好玩。一下子當演員(演憤怒相),一下子要當業務(推銷《孟子》真不容易),疫情時,秒變直播主(線上課自嗨)。退休前,我還是覺得這些二○○○年後孩子說出來的觀點,依然常能讓我驚豔、驚喜,好吧,還有驚嚇!但在教書前十年,在摸到了班級經營裡的神祕開關,分別是兩個脈絡(「班會」和「幹部」)以及兩個時間點(「期初」和「期末」)後,覺得帶班跟桌上拿柑一樣的我,也真的帶出班級風格的我,其實一點也不nice。那時進一個新班,我總想以最快速度定位班級。來,班級幹部菁英出列,這是管理階層。

來,整學期的計畫擬定,這是策略實施。

而且為了讓學生有更大的視野,不只看見自己和一個班級,還配合學校行事曆,學校重大活動當然要放入班級規畫,一人一張計畫書,上面紅橙黃綠藍靛紫顏色自帶功能,當眾宣讀解說完畢後,全體就緒,超激勵。放心吧,跟著老師開始航向成功吧,YES !(相關閱讀:「老師要當學生的階梯,而不是學生的天花板。」學思達推手張輝誠:我希望大家能超越我,一代勝過一代)

2

這樣「自以為」規畫就有機會帶班成功的教學思維,在遇到一個不喜歡這套班級經營方法的班級時,終於喊卡。

這個沒帶多久的班把我氣到無法走進家門,直接坐門口大哭起來,先生下班回來,真心建議我進去家裡哭,他覺得這哭聲會被檢舉家暴。大哭是因為那堂自學課(那個年代還沒這個名稱)。那堂課我讓他們實驗一個自學的可能。我好奇他們過往學習的國文到底能力在那裡?於是在還沒講課前,我設計了學習單,要他們分組找答案—這在現在應該還是非常先進的教學吧!有的組別要用畫圖詮釋文章;有的要討論生活實例呼應課本裡他「讀懂的」的觀點;有的要用自己語言翻譯他目前能理解的段落,這是我把腦中靈光一閃的教案,自己搞了快一個月,還製作海報,寫滿引以為傲的POP字體張貼在黑板。當年教室沒有電腦,老師都走職人純手工。結果,下課前,幾個皮皮的男孩走過來。其中一位說:「當老師很好賺齁,一堂課三百六十,坐前面看我們就賺到了。」如果是後來變成「老師阿嬤」的我遇到這樣不知輕重的句子(真的,有時孩子也不知道他自己在說啥,有小學老師跟我說,他的小二學生也跟他這樣說過,孩子說那是聽爸爸媽媽說的),我一定直接請他清楚說一次他的用意,我會當面請他說說為何這樣說?也許我真的做了讓你不舒服的教案,但「你這樣說,我感覺很不舒服」。

但我那時不是「老師阿嬤」,我是「很會帶班」的老師。我不能露出失敗與失望,我只能好好感覺胸口插一把刀。但我無法摀住流出的血,我只是像仁慈的師長一樣微笑說:「我做得很認真耶!下堂課你就知道。」那個孩子瞪大眼睛說:「你還要再這樣賺三百六十喔?」我不是無法或不敢教導(或訓斥)這個孩子。而是因為這個班級和我過去帶的不一樣。學期才剛開始一個多月,我可以感覺他們就是不喜歡我這個導師。而來前面說話的孩子,他是班級裡比較有力量的發言中心的那一群。

沒錯,跟所有團體一樣,孩子再小,教室裡也是有分為主流,次流以及邊緣。我既然察覺班級主流派孩子不喜歡我,無論如何,當時的我是不會讓這個小小的一堂國文課結尾的輕率對話,繼續讓師生關係上雪上加霜……

才開學,不是嗎?這怎麼可以。

我不明白的是:跟過去一樣選幹部,一樣安排計畫,一樣快速抓到經營一個班級的脈動……每個一樣都一樣。但是,為何不一樣了?

3

記得我在台上跟這個班說班級共識,隔週有人週記寫著「不要做政令宣導」。我想,也許這班不喜歡硬梆梆說教。沒問題,我超會帶班,來約午餐對談吧!班級分小組,午餐拿便當來亂聊,也可以形成共識。

結果同學說:「你很像在分化我們。」什麼?我?我分什麼化?

不輕易放棄的我,覺得孩子只是不懂事,沒關係,也不用分組了,一個一個對談吧,這樣誠意十足吧!沒想到週記裡有人來說:「他們不喜歡你一對一洗腦。」天哪,我真的傻眼,動輒得咎原來是這個意思,而且還不由分說。

真心誠意,招數盡出,結果還被這樣對待的我,每天進教室、升旗、上課、考試,做什麼都覺呼吸困難。帶這個班時,我流產一次(不是要怪這群孩子喔!先暫時不要結論),我最終沒帶完這班,畢業前,懷孕末期有狀況,我開始安胎。

而我到他們畢業,都還是不知道他們為何要這樣對我?

一直到二○○七年,我開始帶狂野寫作。一日起念,不如試試回憶這個班級看看。

從抽離的位置描述當時的教室。誰知,寫著寫著,我看見接一個新班級時的我,原來是只急著展現擅長經營班級的我,沒看孩子的臉,沒讀孩子的眼。我寫著:「學生像是一個一個編號的員工,我的眼睛很精準,我看向遠方的目標,我沒看他們,我告訴他們快透過這個模組,在我的帶領下,班級會多好多好,我沒眼睛,而他們的眼睛並沒看向我指出的方向,他們只看我,而我沒看到那裡面需要傾聽的靈魂……」我繼續寫的這一句,也是後來做班級經營演講時常分享的句子,也是我教書歲月裡很關鍵的感受。它要從冰山上的班級經營,轉入冰山下的能量共振。從外要回內,要帶人練習張開另一個眼,這隻眼要看見教室裡看不見的能量。

我寫著:「沒有任何一個生命想要被經營,生命渴望的是陪伴、是愛,從來不是被經營。」

寫的時候,我哭了。我繼續寫對不起,對不起……好多對不起直直從心冒出。原來他們用了青少年最善用的方式,用叛逆告訴我,「我們需要真實的陪伴。」(相關閱讀:陪學生剃光頭、登雪山,安溪國中輔導主任吳俊叡:陪站在懸崖邊的青少年,走一段生命的路,他就不會掉下去)

但那又如何呢?已經二○○八年了,快要十年了。當年那些孩子去了哪裡?根本不可考了。就算可考,遇見了又要說什麼?要怎麼解釋那個對不起?

4

這個故事接下來發展,讓我看見「懺悔」有真實力量。

不用擔心人已散、事難追,當懺悔起念,聽聞就成了可能。二○○八年狂野書寫完這個班級後,其實我也就擱著了。直到小女兒小班時,居然一個當年的學生來了。記得當天校慶,外面下大雨,我帶兩個女兒玩了麵粉打仗,全身白撲撲的要離開學校穿堂回家,兩個小娃娃很皮,東跑西跑跟我玩鬼抓人,說還要玩,不要回家。女兒把我轉得跟旋轉木馬一樣累,但我一眼就看到穿堂台階下面,一個男孩帶著一個女孩來,在雨中撐傘筆直站著。我認得出他。是那個班級的孩子。

「我來找老師好幾次,都沒遇上。」他說。「不先打電話?」我說。「老師以前說喜歡隨緣。」他說得我大笑起來。「老師,我今年博班畢業了。」他說他最謝謝歷史系給他最大的教導就是:「所有做過的,都是要負責的。」然後他說:「老師我今天來,是要跟你說……」他把雨傘交給當時的未婚妻,也是現在的太太。然後,就在雨中,在台階下,對著在穿堂、一邊一個女兒拉著我裙角轉圈圈的我,他深深鞠躬,說:「老師,對不起。」這感覺好微妙,在多年,在這麼多年、這麼多年之後啊,一個孩子跑來說對不起。

這讓那年輕時自以為很認真、但感覺被辜負的、後來這些年知道不是被辜負、而是被點醒的我,突然全湧入腦海了。我,眼眶紅了,但還想假裝沒事。

他說其實他後來就看懂我當年在做什麼。但年輕啊,團體的力量啊,這些都讓他無法幫我說什麼。

「但老師我真的懂你在為我們做的。」他說:「我很抱歉沒有幫你。」

這下就無法掩藏眼淚了,我紅著眼眶跟他說我好感謝你來,真的,非常感謝。除了收到這個真誠的對不起,我說:「你知道嗎?在這之前,我也剛跟你們班在心裡說了對不起……」然後我把故事說給他、還說了陪伴與愛才是教育關鍵,從來不是班級經營。

而這孩子後來也當老師,很多前輩同行很稱讚他。

後來,我還在一次排隊看劇的時候,遇到這個班另一個孩子,他熱心幫我安排座位,還請朋友陪我找我那個差點跑丟了的皮蛋二女兒;再後來,上網搜尋資料時,意外看到幾篇部落格,寫著對高中國文老師的抱歉,說是在他出社會,每次想要創新什麼,而在公司被打壓時,就會想到當年國文老師在班上被大家攻擊的樣子。我靜靜讀著文字,微笑著,流淚,深深地,祝福他。我記得這孩子的名字,他說的那個老師就是我。

 

摘自 潘如玲 《因為教你,我認出我:POWER教師潘如玲三十二年教與學誠實心法》/網路與書出版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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