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年快樂」一過12點，老公對剛爬上床正準備熄燈的我拋下這句。我故意裝出驚訝表情「嗄？」「妳都忘了？」其實我沒忘，只是等著你忘，以為你一定會忘，然後我就可以把槍口對準你，冷笑一聲，扣下板機「看吧！就知道你忘了。」沒想到你先發制人將我一軍。
26年婚姻，就算沒有默契，也會生出城府。
短短一句週年快樂，如一團空氣在耳邊吹過，輕如鴻毛，曾經重如泰山的烈愛激情，終究是被「過日子」燃燒殆盡了，每年只靠幾組數字重複提醒，那走過的一場革命，一句誓言，像灰燼揚起的餘灰，在空中竭力翻轉後，注定要落下，或隨風飄散，回歸平靜，回歸生活。
轟轟烈烈，義無反顧的愛情，那是年輕人的專利，活到這把年紀，只能緬懷，過度嚮往很容易觸犯禁忌。婚姻裡，愛情不再是賴以為生的精神食糧，柴米油鹽才能活的久，平淡才能走的遠。
多年前一場邂逅，一絲好感，如倒下的骨牌，一路綿延將我們推到此時此刻。回頭看，年輕的我雖魯莽也很勇敢，衝動卻很果斷，仗著年輕吧，總想為自己做票大的。在國外唸書認識，談了兩年遠距離，畢業回來我執意結婚，父親不允，要我多等三年，甚至拒絕上門提親的長輩，擦乾眼淚，我對你說「走，我不在乎什麼婚禮，我們去拉斯維加斯登記！」就這樣，我的叛逆主動，配上你的溫和被動，背著老爸，我自編自導自演了一齣浪漫大膽的愛情私奔記。
是互補還是對立，有時很難一言以蔽之。我的急驚風對上你的慢郎中，直率對慢火，灑脫對保守，看似大家口中的完美互補，但秤有時也會失衡，當衝突爆發，南轅北轍的個性差異就變成有理說不清的人在囧途，更遑論同理心。
孩子出生後，童話故事改寫成家庭倫理劇，才發現，彼此教育理念也有很大不同，關係破口慢慢被撐大。看對方的視角，失去情人眼裡的致命吸引力，而是用對家庭付出的多寡，角色扮演的稱職度來審視，要求，和批判對方。
從小在嚴格古板的家庭長大，我的認知裡，「傳統」就是正確教養的不二法則，想教出謙恭有禮，應對得體的孩子，唯有不斷的制約，去規範。一個人有沒有「家教」，父母要付全責。所以身為全職媽媽，我責無旁貸，全力以赴，卻常常得不到另一半的支持，教養路上備感孤獨，。
「婚姻的本質是合作，針對教養觀念，假如夫妻不能同心協力，步調就不可能一致。」
多年後，從涉獵過的關於家庭教養和心理學的書籍中，我若有所悟，一個從小由媽媽帶大，爸爸長年不在身邊的家庭裡，少了角色範本，少了身教，他也不知道如何扮演稱職父親啊！這樣的原生背景，當然會養成根深蒂固的觀念：管小孩是母親的職責，丈夫/爸爸/男人，負責家庭溫飽足矣，而妻子/母親/女人，有吃有穿有花，就不要雞蛋裡挑骨頭，生在福中不知福。溫良恭儉讓，小孩顧好教好，是女人的天職。
一個重心放家庭，一個在事業，一個重點是顧好身邊的人，最後才想到自己，和一個先小我而謀後定，顧好自已才有餘力做其他事的兩個人，沒有對與錯，吵，也未必是一件壞事，雖然不可能改變對方，至少能各自表述立場，風雨後的傾覆崩落，或許也是重建更新的契機。
兒女還小的時後，我們大概太年輕氣盛，只要一吵就掀屋頂，吵到不可開交，記得有兩次激烈爭執，最後我被憤怒，絕望，還有巨大的悲哀打敗了，揹起行囊，憤而出走，走後才發現，孩子不在身邊，簡直就是酷刑，我變成了行屍走肉。那一天，算準放學時間，走進家對面的星巴克，隔著窗，望著對面校車駛過，停下，開走，然後小女孩出現，揹著書包，披著散髮，那個我朝思暮想，想到會扎心的身影，一走一跳，跑向家門口。決堤的淚水，瞬間沖刷掉我所有的執拗、自尊，無解的紛擾，就讓它繼續無解下去，我只想回家！
認清自己的宿命，我想通了，也給了自己一個台階。既然出發點都是為了孩子，為這個家，殊途同歸，堅持真有必要嗎！方法不重要，關係比較重要。
你要當白臉，我就做黑臉，只是一路不斷磕磕碰碰，尤其當孩子進入青春期，更是傷痕累累，我無耐，想訴苦，兒子管不動，講不聽，像隻刺蝟，想尋求些許安慰，換來的是靜默不語。何苦庸人自擾呢？你的人生觀崇尚無憂無慮，無為而治，你無法理解人爲何「任重而道遠」，無事一身輕不好嗎？
我的世界更加寂寞了。家裡不需要Nice Guy，家裡需要的，是一個和我一起管教孩子，輪流扮黑臉，有時開導有時說教，有時幫我分擔一些無力感的忠實隊友。
愛人，是兩個陌生人試著彼此了解，夫妻，怎麼卻因瞭解太深而形同陌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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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走過蜜月期、磨合期，即將迎來空巢期，兩人世界原來是起點也是終點。從前很羨慕老夫老妻的互動，一個眼神，一個小動作，看在眼裏，都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一幅畫，現在才知道，那後面有我們看不到的無數妥協，和無數放下。當他們成為彼此在世上最親的親人，相處，最終也只是習慣，習慣帶來安定感。
多年磨合下來，兩人確實倦了，雖然達不到「共識」，我們卻發展出「公式」，「刻意沈默」和「消極迴避」，這是一套可以平息爭端達不到「共識」，我們卻發展出「公式」，避免兩敗俱傷的公式。不吵了就不在乎，不說了也懶得說，橫在兩人之間的張力消失，只剩下冷空氣。避而不談久了，就變成無話可說。原來，所謂天長地久，就是要能夠忍受百無聊賴。
我倆歷經婚姻中的起起伏伏，共同領受，各自成長。曾靠著付出來肯定自己，建立自我價值感，偶然間一雙跑鞋讓我找回了自己，於是，一段晨騎，一場電影，一趟獨旅，一個姐妹的下午茶，讓我的心重新學會呼吸，我變得愈來愈喜歡獨處。白首偕老不容易，多愛自己一點，把自己照顧好，或許容易一些。
對我而言，結婚週年紀念不再是燭光晚餐，也不需昭告天下，那不過就是考驗誰的記憶力比較好，和誰比較看重這段關係。
那天你對我說「謝謝妳忍受我那麼久。」我的眼淚就流下來了。
當我以為日常瑣碎只會讓日子過得麻木，食不知味，卻又是這些細微的日常，在支撐我繼續走下去。
Photo By：photo-ac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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