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示弱的人。我身邊的朋友經常這樣形容我，而那句話總令我感到苦澀，因為事實上，我並不是「不肯」示弱，而是「沒辦法」。
「因為妳是個堅強的人。」
「海珠這人，絕對不會說沮喪的話。」
但我偶爾也會感到疲累，需要安慰，可是那些對我的評價卻如咒語般嵌入我的心臟，讓我很難說出口。就算想向誰吐露心中的苦，卻忍不住猶豫，擔心對方第一次看到我這樣會慌了手腳。
這讓我養成一種習慣。越痛苦就笑得越開懷，用「我沒事」來掩蓋受傷，「假裝」得更堅強，「假裝」自己一點事也沒有。
或許是因為這樣，我媽也當真了，覺得我很堅強，什麼事都能辦到。我向來就不提自己有多辛苦，生了病也不說，所以媽媽似乎不太明白，我為了「辦得到」，過去費盡了多少心思，又是如何拚死拚活地努力。絕不說「好累」、「好難」，選擇咬牙苦撐的我，在媽媽眼中似乎是個強悍的人。可是這樣的性格卻是環境造就的，那只是我保護自己的盾牌。
「妳小時候總是哭著回家，知道媽媽有多難過嗎？」
偶爾媽媽會與外婆一同回憶我的幼兒時期。是啊，我曾經是個很愛哭、內心脆弱的孩子。我不是那種要是有人打我，我就會打回去，而是會坐在地上像個傻瓜般嚎啕大哭的孩子。
可是從某一刻我變了，不，是我下定決心要改變，因為我覺得自己快死了。我以為不讓別人看到我的軟弱就是在保護自己，所以決定不在任何人面前展現脆弱。我以笑容取代，越辛苦就裝得越開朗，彷彿一點也不介意。
在我小時候，媽媽總是很忙碌，我很少有機會與媽媽談心、依賴媽媽，在年幼的我眼裡，媽媽看起來總是沒有空。所以我不想成為媽媽的包袱，想成為一個人也能做好所有事的女兒，讓媽媽不必操心。
所以，我從來沒有將自己深沉的心思告訴媽媽。即便有各式各樣的擔憂與苦惱，也默默地自行消化、克服。我以為這樣做是對的，以為這是為了媽媽好，也是為我好。我以為這樣就能一起幸福，可是我卻一點都不幸福，我逐漸變得憂鬱，失去了生活的餘裕，但我依然，臉上掛著笑容。
我慢慢習慣隱藏情感，不顯露它們，習慣獨自承受病痛、熬過痛苦，逐漸對傷口感到麻木。當這樣的我形成之後，大家都會稱呼我為「強勢的姊姊」，原本愛哭、內心柔軟的我，早已不知去向。
我在媽媽的眼中也成為「強大又強勢的女兒」。在沒有餘力觀察女兒的成長過程，花心思在女兒身上的媽媽記憶中，我就是這樣的形象—小時候是個愛哭鬼，長大後卻很強悍的女兒。
活到這把歲數，已經來到凡事能自理的程度，但總會有想對媽媽抱怨、撒嬌的時候。尤其是我已經厭倦了假裝強悍，想把面具扯下來丟掉了。
但是當我把這種心情告訴媽媽，換來的卻是有些沉重的答覆—做人父母的，看到女兒這樣徬徨會心急如焚。接著是一聲嘆息，以及沒完沒了的擔憂。這讓我內心實在鬱悶到不行，腦袋內也跟著發出「砰」一聲，彷彿就要爆炸了。
「我知道媽會擔心我，可是媽，妳知道妳的一聲嘆息，妳的那些擔心，只會令我更抓狂。」
揣摩媽媽的心情是超出我能力之外的事。就算我生了小孩、當了媽，好像還是很難想像媽媽的心情，而現在的我，更是完全無法理解。(相關閱讀：兒子抗議「你就不能好好做媽媽嗎？」 導演朱詩倩：我不能只做媽媽，我也希望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
我只是想把自己的心情告訴媽媽，希望媽媽多了解我，期待媽媽對我產生更多好奇，於是嘗試了各種方法，可是每次都失敗收場。直到現在，我們都不停在錯誤中學習。
我對媽媽來說是堅強、凡事都會俐落地處理好的女兒，如此堅毅不撓的女兒，如今想要畢業了。我不想再當堅強、強悍、不示弱的女兒了。
媽媽，我只想當媽媽的女兒，沒有任何形容詞，就只是女兒。
摘自 張海珠《今天也對媽媽發火了：愛得深，恨得也深，一趟只有母女才會經歷的真愛旅程》／時報出版
圖片來源:ACphoto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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