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國小開始,每星期六下午,母親總會騎那臺偉士牌機車到工業區批一箱家庭代工的原料。電子零件、玻璃球到聖誕燈泡的組裝她都做過。
小時候,坐在家中藤椅上幫母親接聖誕燈泡的旋鈕,一千顆一包,每包十塊錢。頭頂上的吊扇一面轉一面敲著「喀、喀、喀」的節拍。中午「天天開心」的節目裡有很多人唱歌,眼睛盯著指尖的零件,明星的嗓音和臉我永遠對不起來,歌曲旋律混雜著窗外蟬鳴,時而清晰,時而隱沒在唧唧聲中。沒有對話,母子倆度過了無數午後,秋夏春冬。等到太陽過天頂,迅速又帶點遲疑地,夕陽的昏黃籠罩客廳,像偷偷蓋下的紗布,像一張緻密難以掙脫的網,像時間,不希望被人察覺它緩慢纖細的移動,儘管它確實在走。
除了家庭代工,母親還有市場的生意。冬天日出較晚,常全身還裹著厚厚棉被時,我就被母親窸窸窣窣的準備聲吵醒,抬頭看窗外是黑的,我倒頭又睡。母親通常中午返家,睡一場好長的午覺,起來後馬上接著組裝零件。我時常埋怨自己不能像其他小朋友一樣出去玩,有時會突然湧現一股衝動,想把堆放在角落那好幾箱原料扔進垃圾子母車,一勞永逸。
可母親沒有一勞永逸的選擇。甚至有時,連付出勞力都未必會得到報酬。
國三時,母親換了一家號稱利潤較高的家庭代工,但當她把做好的半成品拿去工廠時,工廠的人卻突然不要了。後來我們才知道:有的工廠會藉口瑕疵率太高,對家庭代工者完成的東西百般挑剔而拒收。實際上則是這類不肖業者根本找不到販售成品的管道,或者當初就只是想把原料賣給家庭代工者這個冤大頭。最後我們只好自行吸收那一箱做好的半成品。
心疼母親之餘,我竟認為她就是因學歷不高,無法覓得較好的職位只得揀勞力密集的代工來做,才會被人欺負。我從此力爭上游。被人操弄的恥辱,就像小時候自己厭惡的,那一箱箱擺在角落的家庭代工原料,沉甸甸壓在心頭,每每想起就會喘不過氣。
升上國中,生活變成白天上課,晚上把自己關在房裡唸書。本就不多話的母子兩人交集剩下沉默。八點過後,我只聽得見樓下傳來模糊的連續劇對白,和自己翻動書頁的沙沙聲。有時母親會上樓敲我的房門,提醒我早點睡。她的關心與我的回應永遠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有時我會懷疑:對母親來說,我的存在是不是只等同於門縫底下那道光?
升上高中後,母親繼續接家庭代工。「我現在會揀卡有保障的公司啦!」她總如此回應我的疑慮。為了支付高漲的學費,母親接了好幾家工廠的工作。年老,再加上我無法像以前一樣幫忙她組裝,她的就寢時間一再往後延,效率卻不斷下滑。
某個星期六,母親照例騎車去工業區取新的原料,順便把這個星期做好的半成品運到那兒。但我發現她返家時,做好的東西卻原封不動地被載回來。我以為之前的事重演,但母親支支吾吾地說這次是她自己的問題。我拆開那箱半成品才發現:大部分的東西,螺絲都未拴對位,有的還組錯。最後,母親吐實自己已為老花眼的問題困擾許久。
高二時母親偶爾抱怨自己沒力氣,頭痛,還時常感冒,有好幾次甚至因此不能去市場工作。我有點慍怒:之前每次叫她休息她都還是要硬撐著把工作做完。到最後我下樓輕敲母親房門要求她早睡時,心裡都帶點賭氣的成分,覺得除非母親生一場大病,否則她永遠不會學乖。
最後果真有回母親發燒到三十九度,必須到醫院掛點滴。病床前,我和醫生聯合苦勸她多休息,她才口頭上允諾自己以後會早睡。(相關閱讀:凱莉哥:我努力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希望孩子以後想起我時,眼睛是閃耀的,也學會好好愛自己)
「那我以後十一點就到樓下檢查喔!」我故作嚴肅對著躺在床上的母親說,還做了張鬼臉。母親嘴角微微上揚。我手伸進被單,輕輕地用拇指搓揉她長滿硬繭的掌心。
之後,我讀書讀到一半時總會想起母親。躡手躡腳走下樓不想驚醒可能已經熟睡的她,直到從轉角的地方望見房門底下的縫是黑的,我才又高興地上樓去。就這樣過了幾個星期,也不曾再聽母親抱怨自己的疲倦。
但做好的半成品還是每個星期六一箱箱被擺上機車運往工廠。我懷疑她家庭代工的工作一直沒停過,但卻不知道她是利用什麼時間做的。
某天晚上,當我正為一題困難的物理發愁時,突然聽見樓下傳來劇烈的咳嗽聲。我趕忙下樓,到廚房倒了杯開水。門縫是暗的,我試想母親已睡了,極輕極輕地轉動門把。正當門的側面露出一條縫隙時,我竟然看到光線從裡頭透射而出,而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是坐墊。
母親把坐墊對折塞在房門底下。她用這種方法騙過了兒子,卻騙不了自己的身體。只見母親趴在桌上,背部劇烈地起伏著。我遲疑了一會兒,然後,走向前。她抬起頭,露出羞赧的表情。我放下水杯,彎下腰,微微拍了拍母親的背,附在她耳邊悄悄地說:
「媽,我看妳今天還是早點睡吧。讓我幫妳把剩下的東西做完。」
有人說,媽媽就像太陽一樣。我知道,那才是從門縫裡透出的真正光芒。
摘自 陳彥誌《掉藥》/ 釀出版
Photo: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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