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最後一年，兒子如願晉升為童子軍裡最高等級的Eagle Scout「鷹級童軍」，聽說所有參加童軍的中學生只有百分之四能達到，這是莫大榮譽，也是我的驕傲，而且他只花四年，投入加倍時間完成所有的義務，如果沒有強大的自我驅動力和意志力，真的很難做到。
身為家長，除了按時繳費，捐款支持愛心義賣，往返接送外，從沒參與過活動，或當義工，不像其他家長總是熱心隨團幫忙，心虛在所難免，但背後也有我的難言之隱。
一個高敏感，得失心重，自我意識強的孩子，常會視父母為他的眼中釘。
記得小學他參加籃球隊，有幾次比賽，我當場就被掃地出門。這小子眉頭緊蹙，渾身侷促不安的下令「我不要妳來看我打球！」ㄟ….從小帶他到處上課，鼓勵安慰沒有少過，被一腳踢開的感覺好受傷。沒事沒事，一邊在外流浪一邊自我安慰，過渡期吧！他一定是給自己太多壓力了，求好心切，怕自己表現不好讓我們失望。
但這個過渡期為何有點久（苦笑），高中想去看他的橄欖球比賽，也被警告不准去。後來趁疫情之便，進出學校規定要戴口罩，我再戴上一頂遮住半張臉的漁夫帽，像遊魂飄到場邊，坐到最遠，比賽完再神不知鬼不覺溜走，容易嗎我？
這次他拿到鷹級童軍，另外兩位晉級同學的媽媽，早早便籌劃這場「升級榮譽典禮」，兒子當然不熱衷，全靠我帶口信扮窗口，連當天投影要放的照片，求他沒有，催也沒用，眼看就快開天窗了，顧不得老花遽增手抽筋，連夜滑舊檔案一百張裡可能只找到一張他的照片，沒錯，他也很會躲攝影機。
幾天前，我故意漫不經心的提醒他一句「最好準備一下演講稿喔！」「我才不管咧！」幸好這些年被他訓練出的佛性，我再度默默飄走。
典禮當天，沒很興奮，一副意興闌珊，臨出門前，看也不看足蹬白帥帥球鞋……旁邊那雙又黑又髒的舊鞋，我把快衝口而出的話硬吞回去，想想，反正又不是參加舞會！（好脾氣，忍功也一流，只是會內傷吧….）
我就問，他到底是有多不甘願啦？不常進校園，讓兒子在我前面開路，他拖著千斤頂舉步維艱的爬到四樓，眼前突然漆黑一片，再打開逃生門，下到二樓，逃生門又鎖住進不去，只好走到一樓，再走上二樓…..我跟在他後面，內心哀嚎，這小子怎麼會不知道小禮堂在哪，不想我們觀禮也別整膝蓋不好的老母呀！
三個獲得殊榮的男孩上台後一字排開，司儀宣布，現在請每位同學發表簡短感言。我故作鎮定，偷瞄他一眼，看起來還算從容。前面兩位同學都是有備而來，台風口條穩健，感謝完所有的人後，麥克風傳到兒子手上。
我心想「這下慘了吧，不聽老人言，吃虧…….」他的另一隻手慢慢伸進口袋，掏出手機，我第一個反應是，被騙了。
「謝謝大家今天來參加這個特別的日子，我其實沒有很多要說，因為心裡的感激，無法用言語表達。」看一下手機後繼續「首先，要謝謝這一路上每個幫助我的人。當然，第一個，也是最感謝的，就是我的家人，是你們無條件的支持和鼓勵，我才能順利完成夢想，我要把這個成就獻給爸爸媽媽…….」聽到這，我已然老淚縱橫。
大家都看過初春櫻花，熱鬧簇擁，綻放枝頭上，朵朵是希望，朵朵是喜悅。當下我的心頭，也瞬間開滿了櫻花。
不擅言詞表達，不代表不知道。我們默默付出，他有默默接到。當他站在台上，我看到的除了他，也看到背後這整個「家」，一個在愛裡不斷包容他，在愛裡不輕言放棄的家，那一刻，所有辛苦都值得了。
而且從前最困擾他的就是公開演說，他對自己超嚴苛，放學回家常自暴自棄，耿耿於懷地說那天表現有多糟。此時站在台上的他，雖自信不足，卻沈穩有餘，那是克服了多少恐懼自卑，才能走到的一步。
我如釋重負，孩子並不如你想像中不堪一擊，他們自己會找到方法，父母過度擔心，有時只是變相唱衰，是一種否定，對孩子毫無幫助。
典禮結束，一位家長跑來道賀，這些年她一直很熱衷參與童軍活動，聊到她眼中的兒子時「他變了很多，剛入團，感覺酷酷的，安靜話不多，現在的他，變得愈來愈貼心。」我詫異的說不出話。(相關閱讀：張牙舞爪？情緒失控？我的孩子變壞了？冷靜面對孩子青春期的風暴)
上次親師座談也是，印象好深刻，老師用謙恭有禮，和氣待人，甚至樂於助人來形容他，這和家裏那隻叫不動，講不聽，時而冷漠、時而暴怒的憤青簡直判若兩人。
每個人是不是都有很多面的自己？哪一面才是真正的自己？
我的父親管教嚴厲，律令如山，不可違抗，從小我就非常怕他，和兒子恰恰相反，在家，我必戒慎恐懼，唯命是從，而過度的壓抑在成年後一發不可收拾，我不想再做乖寶寶了，老來叛逆，是為了發洩和彌補從前心裡的不平衡。
一個轉念，豁然開朗。對最親蜜的人悖逆，耍性子，其實就是一種「任性」和「撒嬌」，是出自對對方的「信任」，在乎，也不在乎。愛裡是沒有防備的，家對他而言，就是自在做自己。
兒子「鷹級童軍」的成就，讓我的心和眼再次打開，孩子不可能變成我想要的樣子，他只想努力做到他想成為的那個人。
或許獨特，才能造就不凡。或許敏感的特質，做起事來更周到細心。脾氣大，垃圾多，他倒給你，你就倒掉，不要傻傻回收。面對特殊兒，父母在教養這條路上註定孤獨，也需要更多心思和耐心，只有「擔心」是多餘的，過度擔心是庸人自擾，要相信每個人天生性格不同，會發展出屬於自己的生存之道。
拍拍自己「妳已經很努力了」，過度認真只會給彼此壓力，要先學會放鬆，慢慢做到放心，最後才能放手。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熱門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