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樓的風,原來那麼強…」前科技部長陳良基:只要太太還在一天,我就要牽著她的手,一起走下去

那時我才發現,十六樓的風這麼強,強到幾乎要把太太吹走……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五日,是我擔任科技部長的第三十三個月,那天我下班回家後,一進門就莫名覺得有點心慌。

「梅子、梅子……」我試探著叫了幾聲,沒有反應。從前素梅總會出來迎接,給我一個擁抱,但是今天卻沒有絲毫動靜。我眼睛很快掃過廚房、臥室,都沒有她的蹤影,心裡有些不安。此時腦海閃過兩週前有位認識的企業名人,因為憂鬱症而跳樓去世的新聞。

我快速回到客廳,赫然發現素梅的拖鞋在客廳的落地窗外,而餐廳少了一張餐桌椅,前陽台的門敞開著,那張餐桌椅空空地立在陽台,上面擺著她的手機……我心底發出重重「咚」的一聲,連忙衝向前陽台。

此時我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彷彿看到她倒臥在人行道的畫面,急忙往外探頭,人行道上行人來往如常,而我的眼角瞄到了正抓著欄杆的一雙手,那是素梅的手!我趕緊衝上前去,近乎絕望地呼喚著:「梅子、梅子」,把那雙我牽了四十幾年的手,用全身的力量緊緊抓住。

那時候我才知道,人生走馬燈是怎麼一回事:我想起年輕時我們在成大校園相遇,我教她吹笛子的往事;想起交往之後我坐了好久的車,從台南到台北找她;想起結婚時我牽起她的手,答應要照顧她一輩子……而這一切的一切,卻可能瞬間就都消失不見了。

 

這個我最心愛、陪著我一起奮鬥,度過整個人生的伴侶,現在卻掛在十六樓的高空中。

 

站在風這麼強的地方,只差一步就要掉下去。如果我沒抓到她的手,或是我抓住卻拉不回來,讓她就這樣掉下去,我怎麼對得起她?下半輩子,我還能一個人活下去嗎?

當我回過神來時,一邊緊張萬分地抓著她的手,嘴裡重複呼喚著:「妳不能向下跳,不能放手!」「妳忘了嗎?結婚時我們發誓過要照顧彼此到老的!說話要算數,妳怎麼可以拋下我?抓好我,不能放,妳不能跳……」

我試著把素梅拉上來,卻完全無法動彈。我知道必須趕快求救,但又不敢放手。我不知道能抓住她多久,只能求她答應我,不能跳下去,不能放手,直到她終於微弱地回了一聲:「好」,我才敢把一隻手伸進西裝口袋裡掏手機,另一隻手仍用力拉著她。

在千鈞一髮的那一刻,我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電話,趕緊用回撥電話打給祕書,請她立刻幫忙求援,另一通電話則撥給在台北工作的小兒子學平,請他盡快回來幫忙。

雖然等待救援的時間很短暫,但我卻覺得好久、好久。終於,大馬路上出現了警笛聲,四線大道的兩線馬路被淨空,路上行人紛紛駐足,往上觀望。消防隊員衝上樓來猛敲門,因為我卡在前陽台一秒也不敢鬆手,他們只好破壞門鎖衝進來!兩位隊員先上前跟我換手,一人拉住素梅的一隻手,讓我喘口氣。另外,他們也聯繫其他隊員從十五樓陽台,將安全繩索綁在素梅身上,慢慢護著她降到十五樓,成功地落地。

經歷了生死一瞬間,我立馬衝到十五樓,激動地抱住素梅,小兒子學平正好也趕到,我們一家人緊緊擁抱在一起。(相關閱讀:長大後,孩子對家的記憶是什麼?6方法打造家的「記憶存摺」,養出懂愛、有幸福感的孩子)

 

家人是我一生最珍愛重視的,這次卻差點面臨了生離死別,當場,我忍不住淚水直流。

 

警消人員建議我們立刻送素梅到醫院做檢查,以確保沒有潛藏的重大傷害。

陪著素梅坐上救護車,一路上,我心中翻來覆去想著:事情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步?一向開朗、愛笑、愛唱歌的她,怎麼會做出這麼決絕的行動?我曾經答應岳母,會一輩子好好照顧素梅,卻差一點就失去她,之前是不是有出現什麼求助訊號,而我卻沒有注意到?

那年七月,素梅到美國生活一個月,幫忙照顧大兒子學中的兩個孩子。期間,我帶團到美國參訪,到達波士頓後,學中接我去他家吃晚餐。照理說,難得跟兒孫聚在一起,應該很開心,可是我卻感覺到素梅悶悶不樂,那是我們認識四十多年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我問她怎麼了?她沒說什麼,她本來就是不喜歡抱怨的人,我也就不再追問。

「應該是太累了吧。」我想。

八月中素梅返台,我很高興她又回到身邊,並且知道她在為娘家公司事務而煩心,但我依然持續忙碌於政務,沒有太多空閒深入了解,家裡的大小事情都還是落在她肩上。

九月中旬,有一天我早上醒來,看見素梅坐在客廳,睡眼惺忪地問她:「怎麼這麼早起?」她回答我,不是早起,是她整晚都沒睡。

我一聽就驚醒了!仔細一問才知道,這一個月來她每一天都失眠。

人怎麼能不睡覺呢?就算鐵打的身體也撐不下去啊!當天我立刻請了假,陪她去精神科看診、拿了藥,第二天她告訴我,前一晚她順利睡著了,但表情還是有點憂慮。

「應該是太久沒睡好了,再過幾天就會好了。」我想。

她一向是不會抱怨的人,但那段時間她有時會憂心忡忡地跟我說,聽到電子琴會發出雜音,有時候也會聽到奇怪的人聲,像是無線電收音機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找人來看一看好了。」我不覺得有甚麼問題,專心地繼續看資料,漫聲應著:「我再請同事過來看看這雜音是哪裡出來的。」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真的這樣以為。所以,當她跟我說煩心家族公司股東的事時,我說:「找律師或會計師處理就好」,完全沒有往心裡去。

她跟我說什麼事都不想做,我是個老師,就排好課表,貼在冰箱上,要她一天內做哪些運動、抄寫幾遍心經。

她跟我說心裡覺得很煩、很亂,理工科系的訓練告訴我,遇到困難的時候要把問題條列化,再一個個解開。我就請她把心中困擾的問題一條條寫在筆記本上,我們再來一一審視、解決就好。

我從沒想過,這些全是她發出的求救訊號。後來我才逐漸理解,這時候的她,已經像是困在憂鬱流沙堆裡的人,愈心急愈掙扎,就陷得愈深,我想拉她卻不得其法。原本以為這些看似理性的方法會有所幫助,卻沒找到正確的方向,只是讓她繼續下陷而已。(相關閱讀:結婚十年,夫妻吵架次數屈指可數;《哇賽心理學》蔡宇哲:婚姻就像電玩划船遊戲,夫妻同步,才能過關)

素梅住院治療期間,我翻開她寫的煩惱筆記本,她認真地一條一條將家裡的存摺和文件在哪裡、每項貸款什麼時候要繳、水電扣繳是哪個帳戶、每個帳戶有多少錢……一項項列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地寫了好多頁。這時我才知道要維持一個家,背後有這麼多繁瑣的事情,她一直都處理得有條不紊,若是背後沒有她強力的支持,做我的後盾,我怎麼能有今天呢?

那些文字,現在看來像是在交代遺言一樣。只差一步,她就要離開我了。

然後,她寫道:「良基說我自尋煩惱。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已經配不上他,現在的我,已經成為他人生旅途中的負擔。」

素梅是這麼堅強、這麼能幹、這麼溫柔的人,我一直都覺得她處處比我好,她卻說自己配不上我。其實是我忽視了那些點點滴滴的微弱求救訊號,是我對不起她。

我一直認為兩人多年累積的感情十分堅定,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分開我們。卻哪裡知道,在不同情境下,這份感情反而催化為不願意成為對方累贅的行動力,使得溫柔的她做出如此令人驚愕的決定。

我想起她留在陽台椅子上的手機,畫面上最後一則等待傳出的訊息,是她在和我的兩位祕書群組裡。她寫道,她沒有辦法再陪我,請祕書們盡量想辦法幫助我度過難關。她在自己陷入生命困境時,還是惦記著我、處處為我著想,讓我非常非常的心痛。

回想在成大讀書的時候,班上只有她一個女生,她經常替全班服務,從來都不懂得拒絕。有一天我不知哪來的勇氣,跟她說:「妳也幫我管錢好不好?我需要用錢時,再跟妳領。」

她說好。

剛結婚的時候,每次回雲林老家,我們兄弟姊妹感情很好,見了面就打打鬧鬧、嘻嘻哈哈的,沒來得及顧到她,回頭發現她總是默默地做著家事,笑笑地埋怨我:「你只顧著跟兄弟姊妹玩,忘了你還有一個老婆啊。」

兩個小孩陸續出生、就學,她為了全心照顧這個家,明明是工作上極為俐落的人,卻毅然辭去工作,當個全職主婦。後來不管是雲林老家爸媽的照顧、岳父的安養,以及種種瑣碎的事務,她都一肩扛起,無怨無悔、默默地守護著這個家庭。

素梅很像我的岳母,既能幹又溫暖,我總說岳母是個活菩薩。因為太太能幹又有條理,我以為面對任何狀況她都可以處理得很好。在這之前,我不知道憂鬱症有多麼嚴重,甚至沒有發現她病得很嚴重,導致我差點就要失去她。

十六樓的風很強,強到差點要把她吹走,幸好最後我及時拉住她的手,也拉住那個差點終生懊悔的自己。我在救護車上告訴自己,這是老天爺給我的警告跟寬容,我必須珍惜這個恩賜,無論如何,都要永遠永遠保護她。

 

摘自 陳良基、王素梅《牽手就不放手 :我們一起穿越憂鬱流沙》/  時報出版

 

Photo:陳良基的創新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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