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小妞放學,等了好久,看到她跟閨蜜康妮遠遠地走出來,但,小妞在哭,慘慘的。
該不會是縫到手了吧?這天她的社團是縫紉。
一看到我,就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告狀:「那個姊姊,五年級,一直搶我的手錶,要她還我他都不要,還把手錶弄髒,還拿去四樓,要我自己去拿…..」
旁邊康妮也激動地說:「她之前還搶我餅乾,都不還我!」
我釐清一下狀況:「所以這位姊姊之前就常常欺負妳們,今天不是第一次?」
「對,她還會打人!我就被打過!」康妮漲紅了臉。
「妞,姊姊也打過妳嗎?是怎麼打?開玩笑的打還是真的打?輕輕打,還是重重打?」
啪!
小妞朝我重重打下去,非常用力。
「就是這麼用力打我!」妞也激動。
「妳沒跟她說妳不喜歡她這樣動手?」我問。
「我說啦!我說了好幾次,姊姊根本不聽!」妞委屈地又哭了。
到目前爲止的辦案線索是:搶手錶、搶餅乾、打人、屢次勸告不聽,是慣犯,應該是個淘氣的孩子吧?
我其實沒有很想插手,天都黑了,先回家吧,再打電話跟老師說明,請老師處理,省得橫生枝節。
但兩個女生說:「已經跟老師報告過,老師也處理不了。其他同學也跟老說過,也沒有用。」
後來被姊姊知道,還被姊姊嘲笑:「妳們偷偷去告老師齁!」
下次更加變本加厲的捉弄人。
好吧,那我來跟這位姊姊聊聊吧!
如果反應給老師也無法改善,孩子跟媽媽求救,媽媽當然要保護她,
只是,該怎麼做?
我請康妮先回家,康妮不肯,她一定要一起等,康妮的爺爺也在一旁跟著等。
兩個女生似乎找到可以撐腰的人,
期待我好好「教訓」姊姊,幫她們出一口氣!
等了好久,校門口已經沒什麼人了。
忽然看到姊姊的人影,姊姊似乎看見校門口有妞妞、康妮跟「一位準備來教訓她的媽媽」,姊姊就又往回走去。
小妞大概是因為有媽媽在,膽子大了,就跟康妮兩人走進去叫姊姊,說:「我媽要找妳。」
在這當口,我一直思索著要怎麼跟姊姊對話,
姊姊會不會也突然動手打我呢?
自己孩子動手,我還可以"貓"下去,
別人孩子,我可不行。
又或者,姊姊不鳥我呢?
又或者,該等她的家長,跟家長聊?
但是我一直有個直覺,
姊姊不會希望她的家人知道:她,又闖禍了。
終於,
姊姊跟著兩個女孩走出來,
高高瘦瘦,黝黑的皮膚,短短蓬蓬的自然捲,一臉孤冷。
啊,不過就是個孩子啊!
我脫下口罩,不希望口罩造成距離,
我毫無掩飾地推滿笑容,
溫柔看著她,輕聲問一句:「妳……還好嗎?」
姊姊一愣,她大概以為我要開罵。
我沒有,我並沒有要發洩我的怒氣,
也沒有要幫妞妞出頭,我比較想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的情緒脈絡是什麼?
如果長大以後有一天,她回想起這個情境:「小時候我捉弄同學,同學媽媽在校門口等我…..」
這個故事,該怎麼接下去呢?
「妳還好嗎?」問了第二次,她還是沒理我,只是瞪大眼睛看著我。
「妳很想玩妞妞的手錶是嗎?」
她點點頭。
「那妳下次可以好好跟她借,」我轉頭問妞:「妞寶,下次姊姊好好跟妳借手錶,妳會借她嗎?」
妞寶點點頭。
我認真地看著姊姊,說:「下次好好說,不要動手,還有啊,如果妞妞說她不想借給妳,那她就是不想,妳不能用搶的喔!」
我想讓姊姊知道,我們歡迎妳來借,但是我們也有拒絕的權利。
姊姊不發一語,不置可否,但臉上仍有敵意。
我又繼續問了:「聽說妳曾經搶康妮的餅乾是嗎?」
「我沒有!我只有拿!」姊姊大聲反駁。
「她有搶!」康妮也激動反駁。
對孩子來說,「拿」跟「搶」,有時也很難界定的。
伸手做出這個動作之前,心態是什麼呢?
「別人有,我也想要有」,應該就是這麼單純吧?
「阿姨問妳喔,妳是不是很想吃那個餅乾?」
姊姊遲疑許久,點點頭。
「下週縫紉課,阿姨讓妞妞多帶一包餅乾給妳,好嗎?那包餅乾就是屬、於、妳、的。
別人也不能搶喔!」
姊姊愣住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我覺得,她有感受到我的善意。
她默默地點點頭。
直到此刻,我直覺我可以伸手去拍拍她,給她肢體碰觸的溫暖。
我伸出手,輕輕拍拍姊姊的肩膀,用期許的口吻:
「以後,不要搶東西,也不要打人,阿姨相信妳做得到,
妳是五年級的姊姊了,要做妹妹們的榜樣,好嗎?」
上了車,兩個女孩哇啦哇啦抗議,「媽媽妳幹嘛還要給她餅乾啦?」、「她打人耶,她自己也有餅乾啊!」
「你們有沒有發現,這麼晚了,你們有爺爺跟媽媽在門口等你們下課,可是她沒有爸爸媽媽來……」我說。
也許,她爸媽很忙。
也許,她只是需要一點關注。
我不知道,我跟她不熟,僅僅一面之緣。
「媽媽她常常欺負我,我們為什麼還要對她好?」妞想不通。
「因為啊…..我們不知道是什麼狀況造成她這些行為,
給她一次機會,下星期,媽媽會準備餅乾給她,
媽媽相信,她一定不會再這樣欺負人。
我們試試看,好嗎?」
下星期,要來好好準備餅乾了!(相關閱讀:溝通是為了理解,不是為了讓孩子順服,如果爸媽不夠真誠,孩子終究會發現:「你並不想了解我。」)
***
縫紉課前一晚, 要帶什麼餅乾給姊姊呢?我舉旗不定。 不想太高調,不確定姊姊的家長對零食有沒有介意? 但也不想隨便,不想讓姊姊覺得我敷衍。 我拿起一盒鬍子哥剛從泰國帶回來的餅乾,芒果口味,這個夠特別。 小妞抗議:「為什麼要給一大盒?說好給一包的。」 那,Pokey巧克力棒?還是oreo餅乾?孔雀餅乾?蘇打餅乾?牛奶餅乾?餅乾花樣還真多啊。 「妳一上課就記得拿給姊姊。」 小妞在一旁,嘟著嘴,碎碎念:「我才不要,搞不好她上課還會欺侮我,如果她上課都沒有欺侮我,我下課再給她。」 「可是媽媽已經答應她了。不然這樣好了……。」我拿起兩包餅乾,接著說:「妳一上課就先給她一包,如果她都沒有欺侮妳,下課妳就再給她另外一包,好嗎?」 「好啦!」小妞心不甘情不願地把餅乾收進包包裡,再度強調:「要是她還欺侮我,我是什麼都不會給的喔!」 「媽媽跟妳打賭,姊姊一定不會再欺侮妳,媽媽有信心!」 我想著那一抹微笑,雖然很淺,很淡,但是那就是令我信心大增的理由。
接近放學時間,我一顆心七上八下,又開始懷疑,我會不會太樂觀?要是姊姊不領情,我還有下一招嗎? 終於等到妞放學,一看到妞,我就迫不及待問她:「妳有把餅乾給姊姊嗎?姊姊怎麼回應?」 小妞興奮地分享:「姊姊今天帶了好多好多零食來喔!滿滿一桌喔!什麼都有,好多好多,還有那種紅紅的,很多色素的,還有洋芋片,還有……而且,她讓我自己隨便拿耶!拿什麼都可以喔!」 我瞪大了眼,太不可思議! 這個故事的發展,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答應她帶給她一包餅乾。 她卻準備了一桌零食。 姊姊不是高冷難搞, 姊姊有一顆溫暖的心, 我聽見這個好消息的瞬間,詫異萬分,也感動萬分。 「今天縫紉課真的太開心了啦!」小妞手舞足蹈喊著。
釋出一個善意,得到更多善意。 我想,我會為姊姊,繼續準備餅乾的。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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