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我想問一下,如果我想跟孩子講話,他都不大理我,這樣要怎麼處理?」惠雅囁嚅地提出這個疑問。
如果我一味地提供「方法」給惠雅,而不去看見真正羈絆她的慣性,以及她長久以來的內在枷鎖,恐怕就像是教一個害怕下水的孩子,在水中要如何漂浮起來一樣,毫無效用。
惠雅面對孩子,長久以來採取討好的姿態,這是因為受到過往經驗影響而形成的內在設定。
當一個媽媽一直蹲在地上與家人說話,凡事都需仰望他人,位階過低,自己很容易轉化成為一個受害者,也很容易把別人當成加害者。如此一來,兒女當然因此不願意與媽媽有真心的互動,因為一旦互動,很有可能就代表「我真的是一個加害者」了。
在我講述這些道理以前,我決定探詢惠雅,她是否在原生家庭裡曾有過一些畫面,讓自己倍感威脅與委屈,在那個象限裡刻印了大腦神經迴路,造就了如今的冰山。
我整理過腦袋中的思路之後,停頓了一下,向惠雅詢問:「你還記得爸爸或媽媽與你談話的姿態嗎?爸爸對你的姿態是什麼?」
「指責吧。我只記得小的時候我都感覺到很恐懼,很害怕被罵。」惠雅說。
「害怕被誰罵?也是爸爸嗎?」
「嗯,小時候我每次在院子裡玩耍,聽到遠方爸爸摩托車的聲音,我就會很害怕地趕快跑去廚房裡做飯。」惠雅邊說邊回憶起小時候的場景。
「那時候你大概幾歲?」
「我也不大記得,很小的時候吧,可能剛上國小。」
「剛上國小,你就需要做飯?」我感到驚訝。
「對呀,因為爸爸媽媽工作忙碌,家裡很多時候都需要我幫忙,所以很小的時候我就學會做飯,幫全家人做家務。」惠雅嘆了一口氣。
一個才剛小學的孩子,不是應該過著無憂無慮的遊戲童年嗎?怎麼會需要幫家裡做飯呢?家裡大人對這個孩子的想法是什麼?孩子對大人的看法又是什麼呢?我心中充滿了好奇。
「惠雅,你說爸爸回家時你就需要趕緊跑去廚房做飯,你當時害怕嗎?」我問。
「害怕呀,怕沒做家事被罵。」惠雅說。
「從小就需要做家事,這麼小就學會煮飯,這與你剛剛說『沒有價值』有關嗎?」我追問。
「應該有吧,因為我從小就知道,我其實是多餘的。」惠雅說到這,滿臉的無奈。
「多餘的?是誰告訴你的?」我很訝異。
「我很小的時候,大概有記憶之後就知道了。爸爸媽媽都說如果不是因為姐姐意外死去,可能也不會把我生下來。」
聽到這裡,我心裡頭大概知道原因了。(相關閱讀:「兒童期的安全感,大大影響一個人是否幸福!」Google、迪士尼也證實,比起聰明,安全感才是卓越的關鍵因素)
父母不論是有心還是無心的一句話,造成惠雅一輩子的自我價值感低落,她的出生並沒有得來家長的喜悅(至少她的腦袋是這樣認知),反而讓她覺得自己的存在是不重要、多餘的,不管她這輩子如何努力,可能也都無法取代姐姐的地位。
這樣的想法多麼令人心酸。
「所以你在家裡就需要千方百計討好爸爸媽媽,來證明你自己的存在價值是嗎?」我問惠雅。
惠雅頭低下來,眼眶溼潤,雙手有點無措地緊握,手指不停環繞轉動。
見到惠雅沒有答腔,我繼續提問:「惠雅,你看看眼前那個大約十歲的國小孩子,在家庭中需要忙前忙後,照顧爸爸媽媽的想法。我想請你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告訴我,這樣的孩子值得被關注、值得被愛嗎?」
惠雅點點頭,回答我說:「值得吧。」
我經常在課堂裡向學員們解釋,大腦會將過去學習到的動作存在基底核裡成為內隱記憶,每次遇到刺激時就會自動存取這個記憶,彷彿電腦的暫存區一樣,不需要重新經歷前額葉這個中央處理器的運算。
如果簡單區分,慣性回應通常是頭腦認知的快速反應,這個現象我稱之為「頭腦回應」;而重新運算,由身體經驗過後才緩慢回應的動作,我稱之為「心的回應」。
我請惠雅不用這麼快速回應我,並且請她緩慢地做一次深呼吸,然後感覺一下自己的身體,有意識地帶領自己到胸口位置,從這個地方發出聲音來。
我又慢慢地問了一次:「惠雅,你值得被愛嗎?」
經過重新設定之後,惠雅不再存取暫存區的資料,她深度體驗自己的身體之後,整個人震盪不已,鬆掉原本緊繃的肌肉,眼淚如雨地落下,身體開始發抖。
水龍頭打開之後,惠雅有幾度想要關起來,但內在湧動的委屈、無奈、難過與自責怎麼可能宣洩得完?惠雅愈是想要中斷這個感受,身體愈是晃動得厲害。
「讓它來吧。」我輕聲告訴惠雅。
惠雅低著頭,眼淚不停地流,身體不再抗拒之後,抖動的頻率慢慢減緩。我知道調節的過程需要在一個安全的環境下走完這個歷程,往後的日子裡,雖然仍會感到不適,但能量釋放之後會愈來愈輕鬆。
我邀請惠雅想像著那個從小就需要做飯、害怕被責罵的小朋友,以一個成年人的姿態去靠近這個孩子,並且無條件地擁抱她。因為不管如何,她在這個世界上,都值得一份關愛。
惠雅的提問雖然是針對她的孩子而來,原本想要改善親子之間的關係,但這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關鍵在於她的姿態過於低下,不論孩子如何回應,她都需要能夠保持一個平行、和諧的狀態,才有辦法與孩子好好談話。
原來惠雅的過去帶著不被人重視的傷痛,若是沒有回到以前的場景,讓她與當年的自己和解,很有可能這個「不值得被愛」的傷會伴隨著她的討好姿態繼續下去。
我們的姿態大多從原生家庭裡學習而來,並且會在我們的世界觀做好設定。惠雅父母真實的想法未必真的認為「惠雅沒有價值」,但惠雅自己的腦袋已然這麼認定了。
深刻對話的目的在於讓人重新調整腦袋的設定,把身體的體驗加進來,用不同的視角來重新詮釋這個世界。一旦我們可以看見自己身上的資源,就有機會改變我們的世界觀、價值觀,做出更合宜的應對。
摘自 李崇義、朱芳儀《內在黑洞:薩提爾帶你走過人生的困頓,與自我和解》/ 遠流出版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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