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崇義老師：
這陣子，聽到了好多令人心疼的消息，有的是新聞，有的是身邊真實發生的憾事。幾個年輕的孩子，在挫折之後選擇了結束生命，從高處一躍而下，留下來的是親友的心痛與錯愕。
我嘗試著去理解，是什麼樣的心情會讓這些孩子跨過欄杆、縱身向下跳，這世上難道沒有一點愛可以拉住他們？
前些日子，朋友蘇菲亞傳了一篇文章給我。有個假設的問題是：「如果遇到十八歲的媽媽，會對她說什麼？」
這則問題下方的留言讓我很驚訝，好多都是：「請不要生下我。」
因為媽媽結婚生子之後，太苦了。
因為媽媽所遇非人，太苦了。
多少人把「媽媽的苦」與「自己的存在」連在一起？
多少人在心裡種植了一個信念是：「我的存在，不應該。」
寫這封信的同時，我發現，我也曾這樣有細細的聲音在很深的心裡。在成長的過程裡，媽媽總是說：「要不是因為懷了你，我才不會嫁給你爸。」
十歲以前，我聽到這句話只能愣在那，不知如何是好。十幾歲以後，我懂的多了，也叛逆了，內心總是想回嘴：「我又不是自願要出生，你為何不拿掉我？」
原來，我內心也曾種下這麼一顆「我不應該存在」種子，很慶幸它沒發芽。
回頭看我的另一個身分─媽媽，我驕傲地想，我從未在爭執、不理智的狀況下，把這樣的責任丟給孩子扛。我總是一再重複，孩子是我生命中珍貴的禮物。
我總想，我的孩子應該不至於如此吧。
我的孩子應該會重視自己的存在吧。
然而就在前幾天，女兒收到了學校例行檢查的視力不良通知單。還沒開放智慧型手機給孩子的我，直覺聯想到了智慧型手錶。螢幕錶面很小的智慧型手錶，該不會是視力不良的凶手吧？
於是，我向女兒提議，改為戴一般的傳統手錶，好不好呢？
沒想到，此時女兒發怒了。
她把手錶從手上摘下來，往地上重重一摔，接著說出一句讓我不敢置信的話。
「拿去！我不要活了！」
這句話，讓我的心也重重一摔。
視力、手錶、那些已都不是重點了。我呆在原地，不敢相信我聽到的。
難道我沒有傳達出我的愛？
我學習過對話、學習過安頓自己，一會兒之後，我撿起地上的手錶，走向趴在床上大哭的女兒。
「寶貝，我猜這手錶，真的對你很重要，對嗎？」
女兒繼續哭著，沒理我。
我又繼續說：「我聽到你說不想活了，我很驚訝，也很難過，但我想這件事，你應該很在意。」
「所以媽媽想一想，這件事我們再討論，手錶我先放這裡。你累了，先睡吧。」
我輕輕把手錶放在她身邊，說出我的心裡話。
「媽媽想說的是，在我的心裡面，沒有什麼事比你更重要，你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
女兒的哭聲分貝漸漸下降。
隔天早上，女兒在早餐桌上對我說：「媽媽，你可以幫我把手錶拿去裝電池嗎？我不戴智慧型手錶了。」
「是什麼讓你想法改變了呢？」
「想想，與同學不一樣，也沒什麼不好。」
原來，她在意的是與同學不一樣。
理解了之後，我感到安慰，也有了更大的擔心。
雖然這次這件事，她正好符合我的期待，但當她知道了我對於她生命的看重，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呢？
她想與我爭執的時候，會不會依然說出那樣的話語呢？
我的表達是不是精準的傳達呢？
她輕易地說出那樣的言語，這般對於生命的態度，我該怎麼去面對？(相關閱讀：心裡受傷孩子淚訴：「我什麼都說了，卻只得到一堆大道理」精神科醫師：「接住孩子的求救信號!同理孩子的難處。」)
親愛的高麗菜菜子：
很多人都知道「存在」就有價值，但無奈的是，這是一種大腦的認知，而不是從心裡感受到的體驗。我們的腦袋會自己製造很多小劇場，證明自己沒有那麼好、不值得被愛，甚或不應該存活在這個世界上。
但是如果我問你，你的女兒值得你的愛嗎？你對她的愛有條件嗎？她的存在有價值嗎？我相信你的回覆應該都是肯定的。孩子呱呱墜地那一刻起，我們自然會對孩子發散愛，甚至內在會產生一個小小的聲音，誓言要為了自己的孩子努力到最後一刻。所以，作為媽媽的你，每一刻都會在意女兒的狀況。
既然如此，我們也是這麼體驗自己的嗎？自己值得被愛嗎？我們對自己的愛有條件嗎？
接下來，我想聊聊我們怎麼會忽略了自己是如何有著「我不值得」的思維，從自己內在看見作為父母本身就是一種價值，才有辦法帶著愛去呵護下一代，最後，從自己的力量擴散到子女，讓他們能夠深刻體驗：我值得。
禪學與心理學的大師傑克．康菲爾德（Jack Kornfield）說過：「靈性成熟的第二特質是寬厚，它的基礎是從根本處接受自己。」我們若是在根本處就否定自己，如何能夠體驗到愛呢？
前一陣子，我看到女明星凱特．溫斯蕾（Kate Winslet）為化妝品拍的一個廣告短片，她在鏡頭前卸妝，以素顏面對大眾，談起「我值得」一事。不管你長什麼樣子、別人怎麼看你，「我值得」不就是天經地義、毫無懸念的道理嗎？如果連自己都認為「我不值得」，那麼還有誰能夠認可你呢？
凱特．溫斯蕾的戲齡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很喜歡她認真投入的神情，她所接演的每個角色都發揮得淋漓盡致。只不過從出道以來，很多人就對她的外在多所批評，尤其是《鐵達尼號》（Titanic）裡與李奧納多．狄卡皮歐（Leonardo DiCaprio）的配對更讓影迷嘲諷苛責她過於臃腫。有人稱她是「肥溫」，並嘲笑說如果她瘦一點，鐵達尼號或許不會沉。
由凱特來闡述「我值得」最適合不過。她一路走來始終以真實的面貌呈現給大眾，即便冷嘲熱諷者多，她有著強大的內在氣質，這股力量就源自於「我值得」這三個字。影片裡的凱特邊說話邊卸妝，同時宣告著：不管他人怎麼看我，都不影響我自己的內在價值。
如果孩子從我們身上看見一個自我價值強烈的爸爸或媽媽，同樣也會學習到如何看待自己的價值。這樣的孩子，自然會珍惜每一個璀璨的過程，把人生當作是一場馬拉松旅程，而不會視作百米短跑，只在意每一小段的成績。
菜菜子與女兒的對話已經相當溫暖了。面對女兒不經意說出「我不要活了」時，能夠誠實地說出內在感受，我認為這是相當難能可貴的。這代表著我們的情緒如實地呈現在孩子面前，這些情緒是可以被看見與被接納的。而我的情緒由我自己負責，也像菜菜子的女兒，縱使因為手錶一事感到失落，她也可以表露她的失落，因為知道父母是願意傾聽與接納的。
作為安全港灣的爸爸或媽媽，我們的臂膀始終會是孩子強而有力的依靠，孩子在任何時候與我們傾訴時，我們都能不評價、不批評，安穩地接住他們的情緒。
如果孩子願意多聊聊，你們甚至可以暢談挫折與失落感、父母對於兒女的期待，以及兒女對於父母的期待。更甚，還可以談談生命的意義，我相信對於爸爸或媽媽而言，沒有什麼比傳遞父母的愛來得更重要了。
我們的自我價值很多時候是在幼年的時期建立起來的，這與我們原生家庭與父母親的互動有關，而孩子的自我價值同樣與我們塑造的家庭有關。如果以前有不妥當的教養方式，至少在自己這一代就可以終止，把家庭的互動轉化成愛的正向流動，孩子自然會在這個過程中學會怎麼面對自己的失落，以及回應自己的感受。
摘自 李崇義、朱芳儀《內在黑洞：薩提爾帶你走過人生的困頓，與自我和解》/ 遠流出版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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