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認,是解開心鎖的鑰匙
佛家說,人生來就是受苦的。為了減少苦,人生是一個不斷修行的過程。克萊恩客體關係的觀點與此有相通之處。按照克萊恩的觀點,人生就是一個不斷修復早年創傷的過程。所謂成長,就是不斷修復痛苦經驗,發展愛的能力。從這個角度來看,人生也的確是一個不斷修行的過程。
常常有人留言給我:「妳說的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我還是無法改變我的人生。妳能不能告訴我一個改變的辦法?」
我很肯定地告訴他:「我給不了。」為什麼呢?因為一個人內心的改變,並不來自他懂了多少道理,而是來自他對生命的理解發生了改變,對己對人的情感態度發生了改變,而這個改變,往往是從看到生命過往中曾經發生的一切,理解這一切對自己的影響所開始。如果只是按照道理和方法去改變,不能說一點用處也沒有,只是搞不好,這些道理反而成了一個強悍的超我型統治者,增加了衝突和痛苦。
有人會說:「我早就看到了呀。都是我早年的經歷,怎麼可能沒看到呢?」是的,我們往往可以從某一個角度對事物有深入的看法和感受,但是由於角度不同,對於相同的事物、共同的經歷,每個人的感受和理解卻非常不同。
而我們都傾向於以自己的經驗作為考量事物的標準,這就難免讓自己的感受失於偏頗。
或者說,雖然在我們的世界裡,自己的理解和感受是非常真實的,但是一旦放入更廣闊的背景中,一旦加入其他的元素,可能又會非常脫離現實。
所以很多時候,我們是難以真正清晰地「看到」,也正因為這樣,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就變得非常重要,因為交流使彼此「看到」成為可能。
在心理諮商過程中,我常常告訴來訪者一個例子:「現在,假如我手裡有一顆蘋果,你從你那裡看,發現它是紅色的;而我從我這裡看,它是綠色的。如果我們現在起了爭執,你說蘋果是紅的,我說蘋果是綠的,那我們說的,其實都是對的。」
感到痛苦很多時候就是因為我們堅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相,而別人與自己的不同,這會讓我們感覺不被理解和承認。
被重要的人拒絕,是我們生命中非常痛苦的經歷,而讓我們痛苦的人,也許本意並不是想傷害我們。
也許他們只想讓我們知道真相,而他們傳遞的真相實際上讓我們感受到的,卻是傷害。
我曾目睹過一個家庭中兩代人之間的衝突。女兒跟母親談到自己小時候因為母親的疏忽而感到的痛苦,母親一下子就暴怒了,對著女兒大發雷霆:「我為妳操勞了一輩子,到頭來妳只會怪我這裡做得不好,那裡做得不對。想想我這一輩子真冤,妳嫌我沒有給妳愛,可是誰給過我呀!」
女兒哭得泣不成聲:「可是,這些年,這就是我最痛苦的地方!」
對於一位沒有得到過愛,又試圖向女兒付出愛的母親來講,要她接受女兒這些話的確是有些困難,因為她的委屈和無助需要被看到;同時她的暴怒無異於否認了女兒的痛苦,而這樣的否認,更增加了女兒的痛苦感受。
對於這對母女來講,她們所缺少的,就是同時看到蘋果既有紅色又有綠色的能力。在她們的世界中,如果你有道理,就意味著我做錯了;如果我是有道理的,你就不應該痛苦。
所以,母親內心就會缺少允許女兒表達痛苦的能力。而女兒的內心,也缺少了意識到母親也並不完美的能力。正是這些缺少,讓她們都沒有辦法意識到對方的痛苦是一種真實的存在,而對方有痛苦,也並不意味著自己的痛苦是要被掩蓋的。只有當她們的痛苦都得到承認時,她們才有可能放棄說服對方的衝動,才有可能真正將情感放到修復自己的工作上來。
我還記得很多年前與我一起工作的一個女孩,她在親密關係中出現了很大的困難。她很怕自己交往的男孩子能力比自己強,因為她的成長經驗中,比她強的人會歧視她、傷害她,所以她與男性或權威的關係中,充滿了戰鬥氣息。
直到有一天她生了一場重病,但是她沒有取消那天的訪談,而是如約來到諮商室裡。蜷縮在沙發裡的她,有氣無力的。我問她這麼痛苦,為什麼沒有取消我們的見面,她不斷向我控訴她的男友在她生病後,一點也不肯照顧她。
我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問她:「妳的痛苦他是看不到的,從小到大,都沒有人看過妳的痛苦,那今天妳這麼難受還堅持到我這裡,妳的痛苦希望被我看到嗎?」她很傷心地哭了。從那天開始,她不再與我保持戰鬥關係,而是慢慢開始發展出對我的依戀。
其實很多年以來,她一直呈現的都是一副強大無比的樣子,不僅周圍的人很難感受到她渴望有人照顧,她自己也不允許自己需要別人。
當她否認自己對別人的需要時,她也只能否認自己的痛苦是一種真實的存在。一直到她實在撐不住了,相信我看到了她的痛苦,而且她也並不會因為痛苦被看到而感受到被傷害時,才開始一點一點承認自己對他人的需要。當她有能力承認這些的時候,她與男友的關係也開始逐漸得到了改善。
對我們人類來講,「不看到」(否認、壓抑、合理化等防禦方式)可以在某些時期保護我們遠離傷害的感受,但隨著生命時期的變化,有時候這些保護會失效,甚至會阻礙我們享受生活。
有些痛苦恰恰來自我們沒有及時調整和發展,更加適應當下的保護方式,過去的、不適應的方式,就會因其僵化而成為一種阻礙或傷害。
如果我們要做出改變,第一步就是要發現這些阻礙的地方,也就是需要我們有勇氣承認自己人格中與現實脫節的地方,承認我們的痛苦背後存在功能不良的地方,當然,也承認痛苦本身。
只有當我們真正有勇氣承認這一切的存在,才可能做出選擇:是繼續保持原來已經熟悉但讓我們痛苦的方式,還是試著冒一些險去探索一些新的可能?
所以,我們的生命狀態某種程度上取決於我們自己如何取捨,我們自己才是塑造我們自己命運的人。
如果我們並沒有做好改變的準備,並沒有做出改變的選擇,來自他人的多少建議、多少方法,都是不會發生作用的。
摘自 王雪岩《父母並非不愛你,卻又讓你傷痕累累的「隱性虐待」:如何療癒童年傷痕,走出原生家庭所給的痛苦情緒》/方言文化
圖片來源:Anthony Tran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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