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書桌從來不整理，幾落厚厚的教科書，文具、A4紙張，和擰完鼻子隨手一扔的衛生紙到處都是，亮點是電腦螢幕旁的絨毛企鵝，黑白色，約手掌大，白色部分像穿舊的白布鞋，呈暗灰色，兩顆透明藍眼珠被磨到起霧，本該圓滾滾的身體，也因長期抓捏而凹陷扁塌。
他的名字叫Penga，是男孩取的。在他五歲那年，姐姐偶然逛到始祖Penguin，一見鍾情，從此企鵝成為家裡的「吉祥物」。後來，爸爸旅行時不經意看到一模一樣，但是縮小版的Penguin，男孩和它一拍即合，孟不離焦，焦不離孟。
「我、想、我、喜、歡、大、家！」男孩小的時候，睡前必有一堆古怪儀式。母親唸完枕邊故事，準備離開房間時，他規定母親要和他一起，一字一字把這七言絕句朗讀出來。男孩有高敏特質，從小就很在意別人的眼光，所以話中有話，這句的隱藏版其實是「我希望大家都喜歡我！」
他每三分鐘跑一次廁所，門縫不能透光，Penga一定要放固定位置，母親還以為他存心找碴，後來在教養上受挫，接觸到兒童心理學後恍然大悟，原來很多問題早有跡可循。她有點懊悔，當初若早點接住他、解讀男孩行為背後的心態，正視到他焦慮的特質，多些包容心和同理心，彼此之間有更正向的互動，或許就能避免日後的衝突，無謂的神傷。
出國旅遊，男孩堅持要帶Penga，不能塞在行李箱，也不能壓它，後揹包的拉鍊要打開，讓Penga的頭露出來以免窒息，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查看，飛行中若遇亂流，他會緊抓著它貼近臉龐，Penga稱職的扮演安撫人心的角色。
母親想起小時候，也有一個寄情的娃娃，獨處時，傷心時，娃娃和她自成小宇宙。單純，就可以很美好。成為母親後的母親，為維持虎媽形象，再也拉不下臉，放不下身段，忘記自己也曾經是個孩子。
Penga被小男孩擬人化。
餐桌上餵食，為它配音旁白，拋來拋去表演空中飛人，甚至想像力爆棚的說「Penga環遊過全世界喔！」「Penga會開船也會開飛機！」「Penga是超級大富翁！」母親總是搖搖頭，沒有回應轉身離開。
男孩慢慢長大了，他的純真和笑容一點一點被封印起來，性格也開始暴走。尤其面對師長的處罰和負面評價時，反應激烈，情緒大起大落，出現嚴重的焦慮和憤怒。母親明白，兒子正一步步走入青春期的風暴圈，不明白的是，為什麼她越努力，男孩就逃的越遠。
兩個人之間只剩下Penga了。
晚上跟誰去看電影？「Penga」今天幾點回家？「Penga」你還好嗎？什麼事不開心？「Penga」所有的答案，也是所有的未知。
男孩的冷漠不合群，讓母親不知所措，她為男孩安排心理諮商，做心理測驗，但理論的分析和數據結果，都不足將男孩貼上精神官能症的標籤。「就算是自閉症、亞斯光譜，又怎樣？」她自問，難道要把一切都怪罪基因，放棄盼望，不再管教？
疫情爆發那年，姊姊生病住院，平常不願踏出房門半步，刻意和家人疏離的男孩，外表雖漠然，卻堅持每天去醫院探望她，有一天走不開，默默地，他把Penga遞給母親：「讓Penga留在醫院陪姊姊過夜吧！」
從前多愁善感的小男孩，長成一個過度壓抑，不善於表達的青少年。(相關閱讀：神老師》兒子最叛逆的時候，每一句話都直接往我的心上戳；我只默默用愛承接他的徬徨和不安)
不懂如何與人互動，找不到自我、在肯定自我的過程裡迷失，Penga搖身一變，就成為他的替身，他的代言人，他感情的寄託。
看到男孩對姊姊真情流露，和難以說出口的愛，母親釋懷了，也懂了，想要走進他的世界，就要學習男孩特有的語言，接受他，認同他。
當男孩放學回家對她喊Penga，她也用Penga回應。留便條紙時，她會在下方畫一顆心並署名Penga。當男孩走進廚房，在如火如荼的鍋爐上揮舞Penga，母親發出會心的一笑，她知道男孩想問：「還有多久才吃飯？肚子好餓啊！」
Penga活潑好動時，代表男孩心情正好，想要被關注，這也算是種間接互動。相信用愛屋及烏的心，同理看待Penga，男孩遲早會感受到家人的關愛。
開學那天，男孩慣例一早出門，母親走進他房間，看著偌大床上躺的小小Penga，似有領悟。
曾經也是小小的男孩，這幾年飛也似抽高，床身就快容不下他一雙腿了。身體快速變化，心卻跟不上腳步，對他來說，成長就是另一種「乳糖不耐症」吧！來不及消化轉大人的種種壓力，面對更多責任，更多自我期許，他的焦慮也加倍放大。只有在Penga的世界，男孩才能暫時逃避，喘一口氣，活得天真爛漫就好。
拾起Penga，母親認真端詳，這髒兮兮又幸運的小東西，因為男孩，它被賦予了靈魂。Penga圓圓的藍色眼珠也目不轉睛直瞪著她，過了好久好久，母親彷彿聽到一個聲音：
「嗨！妳好，我是Penga。」
「首先，謝謝你讓我成為你們的家人。日復一日，我守在男孩身邊，看他一天天長大，跟妳一樣。或許在妳眼裡，他變了，不再是兒時童言童語，撒嬌黏人的男孩了，但是在我眼裡，他從來都沒有改變。」
「妳可以學我，做兒子的大玩偶。玩偶不用說話，沈默也是一種對話。當他需要你的時候，讓他自己來找妳。記得嗎？在飛機上我只是靜靜陪在他身邊，他就得到他想要的安慰！」
「喔！還有，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他其實很羨慕我不會長大，不用經歷什麼寒徹骨，也不用為成長付出痛苦代價。我就是他心裏面那個『不想長大』的自己。」
明天，男孩即將滿18歲了。
這個故事，是母親送給男孩的生日禮物。
沒錯，長大有時是殘酷的、沒有退路的，但別忘了，生命也是充滿驚喜的。
黑夜，是為即將到來的黎明做準備，破曉的第一道曙光，永遠是最亮眼的。
我的Penga，生日快樂！
圖片提供：雨路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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