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補習班教書，每週都會接觸到數百個學生。同時，每週都會遇到新同學來試聽。 「快二十年下來，可能看了快上萬個學生了。」
傳統上，補習班老師就是看績效，補習班透過不斷貼榜單，給學生獎學金寫感言來招生，老師跟著賺錢。但是這幾年，越來越不太適應這種「亮麗到刺眼的學生感言。」
可能是自己年近半百，越來越口無遮攔。面對自己的老闆，也懶得掩飾自己的內心嘀咕。沒想到北車補習班的老闆聽到我在碎唸「這些榜單根本不可能真實表達這些高分學生的心路歷程。」
他竟然回我： 「啊。老師，那我幫你弄一個小攝影棚，讓你錄影。你愛錄什麼就錄什麼。」 「你是認真的？你知道我是不受控制的自走砲嗎？我可以批評補教業嗎？」我其實已經打定主意想要講一些故事。
北車主任： 「你講啊。有什麼關係。補習班百百款，老師也千變萬化。你做自己就好。」
自從開始整理學生故事後，受訪談的學生跟我講了許多他們內心走過的黑暗時刻。
最近訪談了這麼多學生，包含我線上訪問的，許多考上大家稱羨的電資醫牙的學生，跟我講了好多金句： 「讓我們這樣一考考六年，真的是對的教育嗎？」 「大家看了我們的感言就來報名，是不是不知道我們唸得很痛苦？」 「老師，我唸了國高中六年，我真的快吐了。考了醫科，算是對「祖先牌位」有交代了吧？希望我爸別再唸了。」 「一邊說考試分數沒用，一邊比誰都迷信分數的社會。」 「我爸媽為什麼要逼我考他們自己考不到的學校？」 「老師，我下學期沒辦法補習了，我家真的沒錢了。可能我這種家境不好又不會唸書的小孩，不適合這個社會。」 「你們老師眼中只看得到成績好的學生。」
他們月考動輒八九十，有的人學測分數超好，但在前往頂大的路上，常常要獨自在暗夜的書桌前消化超乎他們能力的壓力與情緒。
今天看到政府免費的諮商名額，一下就額滿爆滿。我想起幾句學生分享的話： 「我成績不好，我媽說我的憂鬱症只是我的藉口。」 「我跟我爸媽說我想找諮商師談，但他們說我想太多。」 「我不懂為什麼我只是不愛唸書，卻好像註定要被打到社會底層。」
網路好像打開了一個通往異次元的通道，讓我有機會跟學生建立信賴關係後。慢慢聽他們訴苦，很多家長或網路上的朋友會有點過譽我跟學生這樣的信賴關係。
「其實學生只是希望畢業後，這一段不愉快的秘密，可以藏在再也不會見面的人的腦海裡。」 我成為了收藏許多學生黑暗秘密的老先生，莫名其妙地聽了許多原生家庭的光怪陸離。
「如果跟爸媽講，我怕我在他們眼中的好孩子形象會改變。我有偶包。」一個學生曾這樣跟我講，他超樂觀，考上台大，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然後跟我說「上國中後就沒有開心過了，人為什麼要活著？」(相關閱讀：孩子只想躺平，不想學習？好像「浮萍」沒有方向？中學輔導主任：批評青少年沒目標、沒動力，實在有點為難他們)
幾年前我開始整理學生留言的時候，只是單純想要招生。但這些學生的故事，慢慢的改變了我的思維。讓我覺得，至少要能透過一個理解高中生的成熟友善大人說出他們的故事。
雖然這樣做不確定能達到什麼效果，但若能讓大家一起思考問題。說不定某一天會突然有人提出釜底抽薪的方法。
學生跟我說： 「其實只是希望有個人能聽我講話，然後不要覺得我很幼稚。」
榜單牆、高分感言真的看不到這些學生背後的掙扎。
其實一開始我是先發表在私人臉書，後來收到另外一家補習班的關切。說這類的文章會影響招生。
我想了想，他說的是對的。真的會影響招生，為了怕這位老闆看了會困擾。我趕緊體貼地把他從我好友名單移除封鎖。減少他的困擾。
我只想說我想說的，做我想做的，我在補習班教書，不代表那面榜單牆就是我唯一想發出的聲音。
前幾天一個學生來試聽，我後來建議他不要進班，好好休息。
他說他每天晚上背書到深夜，但是分數一直不見起色。常常坐在書桌前莫名其妙流眼淚，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然後睡眠狀況越來越差，睡眠不足書就唸的更差。
看著她蒼白的臉，毫無生氣地描述她的狀況。我趕緊跟她說： 「請快點跟媽媽說你的症狀，請他帶你去給專業的醫師。」
她眼神真的非常的渙散，而且看起來好像已經一千年沒有睡覺了。
「喔。嗯。」她點點頭，背著書包離開輔導區。
目送她離開後，我就在想分數真的這麼重要嗎？ 她才十幾歲，到底都經歷了些什麼？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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