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小孩做出大人認為不妥當的事(諸如出手、罵髒話),可能有兩個原因:一是情緒高漲下的反應,二是沒想到其他可能性。
大人用壓制、禁止的方式處理,小孩當下的行為會消失。但是,小孩下次情緒高漲時還是不知道怎麼辦,他原先在意的事,仍然沒有想到其他處理的可能性。一直禁止,就像人本主義心理學家馬斯洛(Abraham Maslow)的名言,「當你只有鐵鎚時,什麼事情在你眼中都像是釘子。」小孩被鎚久了,總是心悶嘛。
就算鐵鎚,也不會只有壓制。有種鐵鎚叫羊角鎚,鎚子這端可鎚釘,另一端的羊角則相反,可以起釘。小孩做了不妥當的行為,我們當然希望小孩能換個思路、換個做法,那麼,我們可以親身示範,換個角度看小孩,並且實際表現出來。
把小孩的狀態撐起來,鼓勵小孩聊聊他的想法與感受,想想其他可能性。這種方法,我取名為「千斤頂」。
怎麼撐?拿小孩的現況跟他之前的情況做比對,實際點出他改變的地方。我現在要來舉例,就是這個情境,讓我想到可用「千斤頂」來形容這方法。
有天共學,五歲的阿華坐在媽媽懷裡,時而踢腿蹬地,時而動手槌打一旁的推車。我聽他跟媽媽的對話,大概得知他與同為五歲的小樂有紛爭。
剛從他處走來的我,還沒理清全貌,不過想說試著協助看看:「阿華,鎮宇幫忙好嗎?」
阿華看上去就是還在情緒高點,激昂地說:「你去問小樂啦!」
阿華持續在氣頭上,三不五時腳踢地板。我認識阿華四年了,根據我對他的認識,他在氣頭上時,是很受苦的,不知怎麼表達,所以透過動手動腳來抒發,但我也觀察到他的一些轉變。
「阿華,我感覺你越來越會表達了。」我說。
「哪有!我現在很生氣!」阿華說話的時候,腳還是趴趴趴蹬地板。聽阿華說這句話,我感受到他的生氣,但我更強烈體會到他的表達方式有些轉變。
之前,每當阿華跟朋友吵架,他總是傻笑、出手、講氣話。後來,有幾次阿華竟然沒用這三種方法,而是跑開。我實在是太好奇了,決定問他。
「我有發現,好幾次你跟朋友吵架,你都先跑開,你那時在想什麼呀?」
「我生氣,跑開,怕我會忍不住出手。」
「你跟朋友吵架時,你有什麼感覺?」
「我不知道怎麼講我的感覺。」
多真誠的小孩,努力說出他的現況!當時,我跟阿華說,生氣的時候,一,出手;二,說「我很生氣」;三,說生氣的點。你看看下次生氣時,是一、二、三的哪一種?
跟自己的情緒相處,本就不易,情緒高點時如何自處,更加挑戰。更何況,這對身心都還在發展中的小孩來說更是考驗。
「哪有!我現在很生氣!」阿華又說了一次,腳繼續蹬地。
這時,我連起來了。我比出手勢「二」,激動又興奮地說:「哇,我知道了!你記得我們之前說的一、二、三耶,你剛剛說的,就是二耶!」
聽我這麼說,阿華緊繃的表情漸漸鬆軟,一臉舒緩,腳不蹬了,盤腿貼地。我觀察到五歲的阿華努力找方法表達情緒,也說出我的觀察。在那次經驗中,我目睹阿華表情的轉變,讓我聯想到,順著小孩的思路去觀察和回饋,點出小孩具體改變的地方,效果就像「千斤頂」般把小孩撐起來。
其實,好多共學團爸爸媽媽,也會用「千斤頂」這招。像是羅拔(他就是第一章裡,問我有沒有對小孩發過脾氣的那個把拔,詳見「達賴喇嘛也會懊悔」小節),他兒子釘釘在五歲時,有次也是情緒高漲,氣到想打人,大人攔住,開啟一段陪伴與對話……。
釘釘:「我最生氣的時候是100%,然後慢慢變成99%,再來是98%、97%、96%、95%……」
羅拔:「喔!那你知道你自己什麼時候是幾趴嗎?」
釘釘還真的能夠詳述事情的每個段落,他那當下的情緒是幾趴,還連續講了好幾段。
羅拔:「那後來在停車場,你知道沒法去朋友家住的時候,你是幾趴呢?」
釘釘:「那時候,我不是生氣,是傷~心~啦。」
羅拔:「所以你知道不能去朋友家住,你沒有在生氣喔?」
釘釘:「對呀!我就是很傷心難過,所以一直哭啊。」
羅拔:「你才五歲,就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情緒是幾趴,很厲害。很多大人都做不到耶。」
釘釘:「是哦?那你們五歲的時候可以做到嗎?」
羅拔:「我五歲的時候,沒人跟我聊情緒,我也不知道怎麼談情緒。大人只會說『小孩不可以生氣』。」
釘釘:「蛤?為什麼小孩不能生氣,太不公平了吧!」
這類對話之所以稱為「千斤頂」,原因在於,大人以「小孩的經驗和思路」為主軸,提出大人觀察到的現象,這是從小孩內部出發往外的視角,能把小孩的狀態撐起來。相反地,若拿「應該」蓋住小孩,則是由外而內地壓住小孩的狀態了。(相關閱讀:孩子在餐廳摔破盤子卻不敢道歉,高EQ爸爸這樣教,讓專業心理師也暗自佩服)
內而外?外而內?好,我又要來舉例啦,這次不講共學團,改以小學教師溫美玉的兩段經驗為例。溫美玉教書三十年,她教書初期和晚期都有遇到學生偷竊事件,但她用了截然不同的處理方法。
任教初期,溫美玉的方法是「先打一頓」、「一輪猛烈『道德』轟炸」、恐嚇(「馬上把所有偷的東西交出來,不然,我會通知警察把你抓到警察局」)、電話告知家長、親自到家庭訪問。後來,溫美玉反思她的大動作,讓學生受傷,家長自責,她自己也內疚,而且沒能處理小孩偷竊行為的原因,她自問:「我的危機處理真的及格嗎?」
任教晚期,又遇到偷竊事件,溫美玉「有了不同的思考與手法」,那個偷竊的小女孩因為父母離婚而沒有安全感,她的心聲會不會是:「既然你們不能主動提供我的需要,不管是物質還是情感上,我就直接『偷』!」
溫美玉用「正向的好奇」來提問:「我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想要請教妳喔!我算了一下,這學期開學已經兩個月,妳才偷一次,為什麼?其他時間妳為什麼都不想偷呢?」問完後,溫美玉靜靜聽女孩談她自己的感受和期待,最後女孩哭著說:「我期待我不要再偷拿別人的東西,我不想再讓同學討厭我……。」
外而內,是鎚子,是責罵和壓制。內而外,是千斤頂,是傾聽、觀察後的好奇,捕捉細微的轉變,珍惜小孩的期待。這需要大人培養「找亮點」的眼光,不是在小孩的脈絡之外提出論斷,而是從小孩的脈絡中提問,他歷經了哪些歷程才來到這個當下呢?
只要掌握「千斤頂提問法」的眉角,在家庭、校園可用,在公共場合也可用,面對親友可用,即使面對陌生人也可用。
日本有位媽媽帶四個小孩搭公車,途中最小的小孩嚎啕大哭,讓她很緊張。有個大叔走近,這媽媽想說慘了慘了,有人要來抱怨了,馬上說「對不起」。沒想到,大叔對小孩說了兩句話後,車內氣氛轉變,那位媽媽也眼眶泛淚。
事後,那位媽媽在推特發文記錄此事,短短六天獲得一萬六千次轉發、近十萬個讚,網友紛紛留言:「我快哭了」、「多麼溫柔、多麼酷的人」、「感動得說不出話來」、「我期許自己像大叔一樣」、「我想嫁給這個人」。
那位日本大叔跟正在哭的小孩說什麼呢?他說:「叔叔今天也有不開心的事情,你可以幫我哭出來嗎?」
大哭的小孩。焦慮的媽媽。緊繃的車內氣氛。日本大叔的一句話,猶如千斤頂般地撐起小孩和媽媽,也轉變了車內氣氛。大哭,除了讓他人困擾,還可以協助他人。
摘自 楊鎮宇《剝洋蔥教養法:落實不打罵育兒的三個心法》/ 游擊文化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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