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心成為失明長輩的雙眼,陪他們翻找印章、陪聊天,蘭嶼郵差簡偉駿:說不定我是當天唯一一個跟他們見面說話的人

光是等這些收件人走到門口都要花上兩三分鐘了,我還得繼續等他們在屋內翻找印章。一天下來,我面對數百人的簽名、騎三四小時的路程,加上處理繁瑣的行政業務,根本會拖延到自己午休與下班的時間。我的內心非常糾結,我很想催促對方快一點,但......

你是我的眼 ── 視力弱化的蘭嶼村民

 

「有人在嗎?阿戈斯(阿嬤,蘭嶼話)(註1)!」我在門口喊。

「希努嘎(你是誰)?」屋內隱約有人回應。

「伊冰固(郵局),吧都嘍岸(要印章的意思)。」我說。

「基答應(稍等一下)。」阿戈斯說。

已將信件及簽收板準備好的我,蹲坐在門口等候,有時候是兩分鐘,有時候是五分鐘。

過了一會兒,可從門縫間看見阿戈斯身體僵直,雙眼瞪大著,尋找門縫透露出來的光源。她左手拿著印章,右手摸著牆壁,一步一步地走到門前來。

「阿戈斯,小心一點,我已經蹲在妳面前了。(她根本看不到我在她面前,她雙眼的水平視線依然在我的頭上方。)把印章交給我吧,阿悠伊(謝謝)。」我說。

看她那雙眼的水平視線依舊看著我的頭上方(這時我是蹲著在蓋簽收章),當下我腦海裡還是縈繞著,剛剛阿戈斯走向我,是需要多強大的意志力,才能克服自己看不見的心裡不安。

若換作是我的話……算了,不可以亂想。(在蘭嶼非常忌諱這種不吉利的想法或言語。)

「阿戈斯,妳是完全看不到了嗎?」我關心地問。

只見阿戈斯用手在自己的面前左右揮著,說:「我早就看不到了。」

「這樣應該很不方便吧?」

「我早就習慣了,而且跟你說,我還可以到附近的田裡工作。」阿戈斯信誓旦旦地說。

阿戈斯說去田裡工作這一句話,我確信是真的。

我在蘭嶼各個部落裡,都看過幾個眼睛視力弱化的村民(註2),頂著大太陽或下雨天,也在田裡鋤草耕作。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我看錯了,因為之前去某位馬然(叔叔)(註3)家裡送信時,他不是說自己看不到,無法簽名嗎?怎麼這時候卻在田裡工作,難道是欺騙我的感情?

一問之下,才曉得,原來他們確實是視力弱化到僅剩一些視覺光影,當然要他們騎車、開車,是完全不可能的,他們也是請家人載他們到田裡。至於要如何在視線模糊下鋤草耕作?依賴的是當事人對這塊田地及農作物的熟悉度,否則地瓜、芋頭的葉子可能就被當作雜草砍掉。

「阿戈斯,等一下我這邊蓋完章,把信和印章拿給妳之後,妳要小心慢慢地走回房間喔。」我叮嚀。

「阿悠伊(謝謝),米估婻(再見)。」阿戈斯拿著郵件,一樣對著我的頭頂上方說謝謝。

不過當阿戈斯轉身離開後,我並沒有馬上幫她把門關上。我繼續蹲在門口,目送她安全地走到房間後,我才把門輕輕關上。

 

我想起剛進郵局,開始學習投遞信件與包裹時,因為不曉得島上村民的狀況,所以都會一味地要求他們拿起筆來簽名。

有少部分的村民會跟我說:「我不會寫字呢……」「我眼睛看不清楚啊……」「我可以蓋手印嗎?」

要不然就是明明我已經在簽收格上把簽名位置打勾了,但收件人卻拿著板子在眼前晃呀晃,慢慢找到底要簽在哪裡。

對當時還是菜鳥的我來講,覺得不就是寫個名字,怎麼會都寫不出來?有這麼困難嗎?我在讓他們簽收前,也已用指頭指過一遍,但要簽在哪裡,他們卻還是找不到。

光是等這些收件人走到門口都要花上兩三分鐘了,我還得繼續等他們在屋內翻找印章。一天下來,我面對數百人的簽名、騎三四小時的路程,加上處理繁瑣的行政業務,根本會拖延到自己午休與下班的時間。

我的內心非常糾結。我很想催促對方趕快、快一點,但,我還是做不到。

後來幾次觀察下來,才知道原來我之前遇到的這幾戶都是「視力正在弱化」的村民。

從此之後,當這幾位村民需要簽收信件時,我都會特別幫忙。(相關閱讀:從接觸「非行少年」萌生收養念頭》教授沈伯洋:想要成為父母,不一定要自己生,沒有血緣也可以很相愛!)

 

在漁人部落,有位嘎嘎(哥哥),當我送信給他,請他簽名,他總是把名字寫錯格子,有時還會寫在別格的名字上,不然就是與自己的名字重疊在一起。

當我知道他無法判別書寫位置時,我會將板子放在平台上,請他將一隻手指交給我,我再指引他在哪個位置下筆,然後寫出第一個姓氏。接著,他試著將指頭當成字與字之間的距離,繼續寫出後面兩個字。

從他的筆觸中,我其實很能感受得到他沒信心寫出自己的名字。

若我都不幫他一把,將來不管我再怎麼喊:「有沒有人在家?」「XXX號有包裹……」他可能都會畏懼走出家門,面對郵差、簽收郵件。

 

當我與這幾位視力弱化的村民相處下來,我們已有共同的默契。

我花了一段時間,與他們溝通,若他們真的無法寫字時,他們可以把常用的印章放在身邊,當我來到門口喊:「有掛號包裹。」他們就不需要慌張地回到房內東翻西找。

現在,有些收件人聽到我的聲音或車子的喇叭聲,就知道是郵差來了,他們會把印章準備好,再慢慢走到門前。

我的心態也不再著急、沒耐心。即使工作繁瑣,寧可花點心思等待他們翻找印章、花點心思看他們慢慢寫好自己的名字、花點心思跟他們多說一點話,因為說不定我是當天唯一一個跟他們見面說話的人啊。

 

註1:簡偉駿為拉近與村民的關係,總是熱情地以蘭嶼話與村民打招呼。

註2:基因問題與近親影響,加上蘭嶼四周環海,海面反射的光害很強,村民容易患白內障、視力弱化。

註3及註4:馬然,maran是叔叔的意思,蘭嶼話,音似馬然,後文皆以馬然表示。嘎米婻,kaminan是阿姨的意思,音似嘎米婻,後文皆以嘎米婻表示。另外這些是簡偉駿對蘭嶼長輩的稱呼,不過並沒有親屬關係,而是一種親暱展現。

 

摘自 簡偉駿(Laiyu 排灣族族名)《蘭嶼郵差:簽收我的愛》/ 寶瓶文化

 


作者簡介

簡偉駿(Laiyu 排灣族族名)

自嘲為外來稀有物種的他,是族人嘎米婻(女性長輩稱呼,蘭嶼話)們夢寐以求的蘭嶼女婿,因戀上遠在九十五公里外的達悟姑娘,一句「我也想陪妳回去。」便帶著排灣族的氣息登入這座島嶼,展開從未想過的浪漫小島生活。

現為島上最熱情的郵務士,哪怕是與收件人一面之緣的偶遇,或是忙於農作的村民,他總是能夠將手中的郵件穩妥地交給對方。曾榮獲111年度台東郵局傑出外勤人員。

 

照片:簡偉駿 提供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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