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常聽到朋友說我:「氣場很強。」尤其是一起工作的夥伴。
剛開始我很震驚,我從來沒想過我是個「氣場很強」的人,相反地,我很沒有自信,我的心裡一直有個膽怯的小女孩,怕犯錯,怕被討厭,每天都戒慎恐懼。
我常仰望閃閃發光的人,得了好多文學獎,好會寫的同輩作家;得到很多資源,不斷跨界的創作者;總是被很多厲害的人圍繞著,有超強人脈的朋友。我仰望他們,渴望自己也能得到些許才華,能不能有些光也打在我身上?
我一邊仰望他們,一邊在自己的小角落奮力掙扎。
可是當我真實地認識他們後,我才知道,他們也同樣沒有信心,他們也在自己的小角落苦苦求生。這竟讓我升起了慈悲心,原來我們一樣苦,太好了,又太不好了。
有些名人的隕落,也給我很大的震撼,比如惠妮.休斯頓。年輕人可能不知道她,她當年那首〈I Will Always Love You〉紅遍全世界,那首歌是我英文歌曲的啟蒙。她好會唱,又長得好美,卻因為吸食過量毒品身亡。她的好友凱文.科斯納在喪禮上致悼詞提到,惠妮.休斯頓很沒有信心,總是覺得自己不夠好,常問:「我夠好嗎?我夠漂亮嗎?他們會喜歡我嗎?」
原來,這麼有才華又美麗的人,也沒有自信,為什麼?
原來,每個人心裡都住著一個怯弱的小孩,那個可憐的孩子,把父母的責備都吃進肚子裡,責備沒有養分,比垃圾還不如,於是他們永遠長不大,永遠瘦弱,永遠在緊要關頭嚇得發抖。
我的膽怯小孩也吃了好多好多責備。 比如我興高采烈問媽媽:「你覺得我漂亮嗎?某某跟我,誰比較漂亮?」 媽媽不高興地罵我:「為什麼要比誰漂亮?為什麼不比功課好?她考第一名,你為什麼不考第一名?比較外表是最膚淺的!」 「……可是我考得也不差啊。我就是想問我漂不漂亮……。」 從此我不敢問媽媽:「我漂亮嗎?」
我一天一天長大,在人類的真實世界匍匐前進,膽怯小孩卻常拉著我的衣角,提醒我,我很差,我不值得被讚美。
大學畢業前夕,我鼓起勇氣跟寫詩的長輩說:「我決定了!我的人生就是要寫作!」長輩卻說:「先拿個聯合文學新人獎再說吧!」此後十年,每到文學獎收件前夕,我的膽怯小孩就哭著說:「我不夠好。」
長輩還說:「我很擔心你的未來。你沒有才能,不可能成為學者,也很難成為作家,能當個編輯就不錯了。」也許這話太刺激,膽怯小孩還來不及哭,我已經提槍上陣,我不服氣,我要宣戰!(相關閱讀:蔡宜芳諮商心理師》別把孩子做得好的事視為理所當然 孩子的每一份努力,都希望被你「看見」)
我把人生活得像戰場。忙著打仗,忙著征服,我不想輸,不願意投降,槍再重我都扛著衝。
我寫第一本書的時候,朋友冷嘲熱諷:「寫書很難欸!你一定會虎頭蛇尾啦!」那本書真的很難寫,我寫了兩年,寫完了,還得獎了。
我闖過槍林彈雨,偶爾贏幾場,很快又輸了。我曾經在好幾年裡,不停地輸,不停地遭遇挫折。我躲到花蓮,把傷養好,再回到戰場繼續打仗。
人生的戰場無處可逃,就算是哭哭啼啼上場也沒關係,哭得很醜也不丟臉,反正別人看不到。
漸漸地,我贏的次數愈來愈多,不知不覺,那個膽怯的孩子慢慢長大,她偶爾還是會不自信,覺得自己太胖、太蠢,擔心說錯話又惹人不開心,害怕自己沒有別人說得那麼好。
即將五十歲,有一點點老。回頭看看我走過的戰場,那麼脆弱又沒自信的我,活下來了。
把人生弄明白,就沒什麼好害怕了。所謂的氣場強,大約只是這樣吧。
摘自 瞿欣怡《人生中途週記簿》,有鹿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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