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產後憂鬱症，直到孩子兩歲前才完全好起來，孩子現在六歲了。但是不久前，當女兒拒絕我的建議而發脾氣時，我心裡一陣刺痛，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那種感覺是怒氣嗎？還是對被拒絕的反應？透過諮商後才知道，那是「挫敗感」。
在餵孩子吃副食品的時期，心裡也有點忐忑、緊繃。尤其當孩子因副食品太燙而吐出來時，最為強烈。我會心想：「我錯了，太心急了！」
餵副食品是許多媽媽都覺得困難的事，像我這樣一個不會做飯的媽媽，更是如此。必須要好好吃肉才有營養，但我的孩子對牛肉嬰兒食品卻不感興趣。朋友的孩子才九個月大，就能大口大口吃肉，我的孩子卻是經常撇頭不吃。
餵養的責任感，讓孩子和我陷入了一場心理戰，也讓我對人類這個物種開始產生懷疑。「人類生來就是動物，按照人類的文化和生活方式來飼養動物，就是育兒。儘管人類已經進化並成為萬物之主，但在最不成熟和最脆弱的動物之中，就是人類。」這真讓人感到無可奈何。如果進化了，不就應該隨著進化而出生嗎？所有的這些麻煩，感覺都是不必要的。
當聽到親戚或熟人說：「你家孩子也太瘦了，有好好吃肉嗎？」對我來說是致命的一擊，這句話將我的羞恥感和憤怒連結在一起了。我把「我無法把孩子的身材養到符合這個年齡的標準，我是個壞媽媽」的羞恥感，和「那麼你自己餵餵看啊」的抗辯，以及「我為什麼要聽那種話？我有餵，但孩子不吃啊」的憤怒結合在一起。丈夫說孩子這幾天都吃得不好，聽到這話我就緊張，好像他在責備我一樣。丈夫不知道我活在「媽媽應該要好好餵養孩子」的社會目光下，不明白當我聽到孩子不吃飯時，會變得多害怕和敏感。
聽到其他孩子都非常喜歡某個料理時，我就帶著興奮的心情試做，想要餵自己的孩子吃，但孩子不是不吃，就是只吃一兩口。這時，餐桌上往往就會掀起一場餵食大戰。因為「孩子不吃就長不大，長不大我就難受」的想法，讓我無暇觀察孩子是餓了，還是食物太燙了，或者不合口味，以及孩子和我是否都快樂等細節。
一旦孩子開始好好吃飯時，一個不祥的徵兆就會伴隨發燒而來。口腔炎、食管炎等疾病，會讓孩子再次無法好好吃飯；好不容易增加的體重，也會停滯不前或是下降。每次孩子在健康檢查時，都不曾聽見醫師誇我養得很好之類的話。母親的成績單上只印有「百分之幾」的綜合標準。如果孩子的體重低於平均水準，媽媽就會感覺必須重修這門課，並懷抱著「下次就會更大了吧！」的期待。母親難以接受孩子的身材和體質、品味和傾向，而在這個過程中，孩子也受到了傷害。(相關閱讀：當媽媽，肯定和尊重自己很重要。丁寧：媽媽是人不是神，完整而不需完美)
當孩子比較大時，給他湯匙就會問為什麼不是粉紅色？為什麼湯碗裡沒有啵樂樂？為什麼今天只有這些小菜？這些反應每次都讓我感到挫敗。當然，在各種反應中，我只能選擇性地傾聽。當我故意拿出粉紅色湯匙，孩子還會說：「今天不要粉紅色的，我要艾莎的！」就像這樣，我的心情總在孩子的拒絕和指責反應中起伏不定。
在孩子長大後，我曾在參加某個諮商研討會上，談論過關於自己在孩子的反應中所產生的情感，並分享：「我說要做，但做得不好，或是又做錯了。」心理師一遍又一遍地重述我的話：「已經很努力了，但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又不對了嗎？又錯了？您應該很難過吧。」我一邊哭一邊說道：「是的，沒錯！這想法一直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又不行、又做錯了！嗚⋯⋯」過去的那些情緒頓時湧上心頭，我流下了悲傷的淚水。「因為我廚藝不好，孩子都不好好吃飯。如果孩子是別人的女兒，會不會能吃到更多好吃的料理，過得更幸福⋯⋯我是這麼想的。嗚⋯⋯」
我從心理師簡單的同理心中，瞭解到自己的內心，發現自己這麼努力，卻被否定而感到受傷這件事，是來自於挫敗感。摸清自己真正的感受後，我痛哭了一場，鬱悶的感覺就此爆發。
「您認為怎麼樣才算是好母親呢？」
「瞭解孩子擁有什麼樣的能力，能培養孩子潛力的母親。」
「您認為自己具備了什麼樣的好母親特質呢？」
「我覺得自己和藹可親，常逗孩子笑，也能清楚解讀孩子的情緒，並經常和孩子一起玩⋯⋯」
「哇，您真是一位非常好的媽媽呢！」
「我丈夫也這麼說，他常說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我這麼好的媽媽了。」
在痛哭一場的諮商中，我才發現，原來自己是一個擁有這麼多優點的母親。
作為母親，我們是廚師，是教育者，是遊戲老師，是管家，是監護人等。事實上，媽媽必須要成功扮演許多角色。得到的回報是像甘霖般的孩子的一顰一笑、細嫩柔軟的肌膚。事實上，當孩子還小的時候，這些角色應該就能充分滿足他們的需求，然而，隨著孩子年齡的增長，媽媽的養育態度、互動關係，甚至是各種刺激和遊戲的提供，都變得更加重要，所扮演的角色也隨之加倍。
在這些不同的角色中，我竟然因為自己不是一流的廚師，連帶貶低了其餘角色。我內心的另一個我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卻被指責，該有多委屈、多洩氣呢？神奇的是，經過那天的諮商後，胸口刺痛的症狀竟然消失了。
摘自 梁禎殷《走過「心理陣痛」，一個心理師的產後憂鬱告白：我是媽媽，但我也還想當自己》/ 出色文化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熱門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