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上的明星主播常被視為人生勝利組,但蕭彤雯做了20年新聞人,當過四家電視台的新聞主播,卻在九年前毅然決然離開新聞圈,為的不只是家庭與兒女,更為了實現自己真正的價值。
近年她創業、投入電商、經營粉專做商品代購、在電台主持廣播節目、同時陪伴兩個孩子成長,看似辛苦的過程,卻為她帶來無比豐饒的收穫,活出了一個更精彩的自己。
盡力而為 不必追求完美
「我很喜歡現在的自己。」卸下主播光環的蕭彤雯,目前是典型的「三明治世代」,上有父母公婆,下有女兒和兒子,先生又常出差大陸,一去就是兩三個月不在家,她平時工作也非常忙碌。但個子嬌小的蕭彤雯肩負重任卻甘之如飴,因為她很享受家人因她的付出而開心。
蕭彤雯說,這個社會常鼓勵女性「做自己」,「但到底什麼是做自己?難道只是女性在工作和家庭之間的取捨嗎?」她並不認同這樣絕對的二分法,她希望的「做自己」,是面對家庭和工作時,盡力就好,不必事事100分,但可以吸取養分,享受成長的喜悅。
蕭彤雯坦言,她有著「過度努力」的性格,對自我要求極高。她從小是獨生女,高中讀北一女,大學以第一志願考上政大新聞系,做記者時也是火裡來水裡去的拚命性格。
她說,父親是高中老師,母親是家庭主婦,都是高度嚴謹自律的個性,她是獨生女,從小受父母影響,尤其從事新聞工作時,她很拚,追求一百分,但到了最後幾年,心裡常充滿疲累和怨懟。
單親媽媽6年 扛下一切重擔
當時蕭彤雯結束了前一段婚姻,帶著女兒「美寶」搬回娘家,當了六年的單親媽媽。那時她正是壹電視的當家主播,人前光鮮亮麗,但深夜下班回家,摸著女兒熟睡的小臉,心裡卻是滿滿的愧疚。
新聞工作機動性強,她常因突發的重大新聞而臨時加班或遠赴異地。有一次播完午間新聞,走下主播檯,開心想著傍晚要去接女兒放學,沒想到長官突然來了指令:「高雄發生氣爆,你馬上去現場!」她連高跟鞋都來不及換,便直奔高鐵站。
那段單親媽媽+明星主播的日子,有太多這樣的例子,蕭彤雯一肩挑起各種責任,「我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和時間去思考自己在哪裡?」如今回想那六年的長路,她才看清楚原來她就是硬撐,太想證明自己很棒,而且不會被擊垮。
所幸上天為蕭彤雯開了一扇全新的窗,她遇到現在的先生,「我本來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結婚了…」但先生全心全意接納美寶,和蕭彤雯一起建立全新的家庭,給了她強大的支持力量。
住院安胎113 天 打造樂觀獨立的自己
再度走進婚姻,蕭彤雯馬上面對新挑戰:要不要再添一個孩子?
當時多數人都勸她不要再生了,畢竟她已40歲,受孕不易,而且從頭拉拔一個嬰兒長大很累。但她心裡很堅定─要為這個家創造一份更深更強的連結,讓新生命編織起全新的血緣網絡,緊緊繫住一家四口。
蕭彤雯解釋說,先生和女兒很親,有如親生父女,但她深知他們並沒有血緣關係,他們之間的連結是因為她這個「媽媽」和「妻子」。但如果有了新生命,對女兒來說,爸爸將不再只是「媽媽的另一半」,而是「我和弟弟(或妹妹)共同的爸爸」;對先生來說,女兒也不再只是「妻子的女兒」,而是「我兒子(或女兒)的姐姐,也是我的女兒」。
不久後蕭彤雯順利懷孕,但懷孕十幾周時發生嚴重的子宮收縮,緊急住院,醫師更要求她必須安胎到孩子足月生產後,才能出院。
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她整整113天躺在醫院病床上,女兒交給父母照顧,先生在大陸工作,兩週才能回台一趟,多數時候她獨自在醫院,照顧她的只有看護。
形單影隻的蕭彤雯,身心都很煎熬,她每天笑嘻嘻的面對醫護人員,一派開朗堅強。直到住院第40天時,因為想家、想女兒、擔心腹中的寶寶,再也忍不住深夜痛哭,但她不敢讓別人發現,只因為「我是大家眼中最開朗的蕭主播」。
最後她默默擦乾眼淚,告訴自己:「哭累了,睡上一覺,明天醒來之後,我還是要做回那個勇敢樂觀的自己。」
安胎113天後,兒子瓜瓜提早在孕期第34週時來到人間,產房的手術台上,蕭彤雯緊緊貼著兒子的小臉,輕聲說:「寶貝,歡迎來到這個世界」。
她知道,熬過這一關,生命又不一樣了。

全職主婦一年 自我價值和安全感不見了
安胎臥床近四個月,雙腿幾乎失去肌力,不能站也不能走,蕭彤雯花了一段時間復健,而為了得來不易的兒子,也為了補償以前陪伴女兒的時間太少,她決定辭職,回歸家庭做全職媽媽。
但沒過多久,蕭彤雯不再快樂。那時先生定期給她家用錢,好幾次她向先生要錢時,先生不經意的問一句:「上次不是才給過嗎?又花完了?」總讓她極度憤怒,夫妻倆甚至曾大吵一架,氣得她離家出走一整晚。
蕭彤雯不停地探索自我,終於發現主要癥結來自她失去了安全感、自我價值低落。她一向好強、驕傲,每次伸手要錢總覺得「沒尊嚴」,先生無意一句話,就會敲痛她那極薄的「玻璃心」。
蕭彤雯說,那時每天陷在尿布、餵奶和做飯、洗衣等家務裡:「我找不到自己的價值,不停的想:我性格中最棒的特質是什麼? 」「但如果重回職場,是不是就當不了好媽媽?會不會錯過孩子的成長? 孩子會不會有缺憾?」
她也想起自己的媽媽和婆婆,有著完全相反的兩種價值觀,哪一種比較好?她的媽媽認為女性應為家庭犧牲工作,做100分的賢妻良母,當年母親就是為了照顧她而辭掉工作。也因此,總是嫌她家裡太亂又不做飯,「老是給孩子吃外食」,給她極大的壓力。但婆婆卻相反,每天出門忙著參加各種活動,心態年輕又開放,絕不把自我綑綁在「媽媽」和「妻子」的角色裡。
許多困惑在心裡糾結著,直到一天蕭彤雯接女兒放學,牽著女兒的小手隨口問:「媽媽現在不上班,天天陪在你和弟身邊,你有沒有很開心?」她滿心期待女兒會說「開心」,畢竟孩子對媽媽的肯定,至少能讓她建立一點價值感。
沒想到女兒天真的回答:「這樣是不錯啦,但你如果回去上班,我覺得也很好啊!我同學會跟我說『又在電視上看到你媽媽了…』」
蕭彤雯當場怔住,原來她心中型塑的賢妻良母,不一定是孩子認為的「好媽媽」全貌。原來,只要有愛,忙於工作的媽媽、賢妻良母的媽媽,都是最棒的媽媽。
「孩子眼中的媽媽,才是我真正該有的樣子!」女兒的幾句話撥開了迷霧,讓她看見自己最棒的特質,更能理直氣壯地運用這些特質去做自己。
站上新跑道 做最好的自己
休息一整年,蕭彤雯42歲時重回職場,先生鼓勵她:「去做你開心的事,收入不是問題,我可以養你們」。蕭彤雯充滿感激,也深深明白,走在這條做自己的長路上,是因為有人挺你,才能激發你的勇氣,成就生命的美好。
蕭彤雯不再站上主播檯,她看準影音平台快速崛起,轉戰自媒體,同時創業投入代購市場,靈活運用臉書粉專為平台,一面分享生活、美食、旅遊和親子教育等話題,一面引進商業模式,開團代購。
近幾年她也重回飛碟電台主持「生活同樂會」,原以為做自己喜歡的內容已經很棒了,沒想到在節目中訪問各領域專家,讓她有了意外收穫,不但學到更多專業知識,也引發更深層的自我探索。
不論家庭或工作,蕭彤雯的人生不斷轉彎,「以前以為自己只會當記者,但經歷這麼多挑戰後,反而挖掘出自己更多可能性。」她笑著說,尤其45歲之後,心境日益沉著淡定,能夠從不同角色中,找到快樂和成長的養分,這才是最棒的做自己!
照片:蕭彤雯 提供
提起朱詩倩,大部分人想到的,是楊力州導演的太太,監製所有他的作品,後場音像紀錄工作室的負責人,不可或缺的賢內助。而其實,她也是個導演,她所執導的《海星女孩》《非法母親》,都受到極大的關注與迴響。
「我從來不認為自己為楊力州犧牲夢想,也沒有任何委屈,反而因為他,我學會電影拍攝,投入創作。」提起「楊太太」的身分,朱詩倩自信又自豪,16歲就讀復興商工美工科時,楊力州是她的老師,17歲起,兩人祕密展開師生戀,之後整整28年,她陪他一路追著夢想,他拍片,她做監製和製片,或接拍廣告賺錢養公司,還生下兩個孩子楊乃糖與楊樂多。
妻子 母親 監製 扮演各種「人設」
身為妻子兼工作伙伴,朱詩倩一開始在工作時的角色分割能力很強,不知情的人根本看不出她是導演太太,她自信能輕鬆轉換每一個角色,也會讓每一個角色做到最好。「我很會表演,很會扮演各種人設,只要我在工作,一定很會抽離妻子角色,就是工作的合夥人。」她說。
尤其剛結婚的前幾年,沒有孩子,她更慶幸因為楊力州,讓她學會了拍攝,帶著滿滿的衝勁和熱情走上電影這條路,也執導了《飄浪之女》等紀錄片。那時也不打算生小孩,她想保持獨立的個體,不要是「媽媽」,生命的重心就只是陪伴著丈夫實現夢想。
但結婚第七年,楊力州接下紀錄片《征服北極》的導演,冒著生命危險親征北極,出發前連遺書都寫好了,出發後整整失聯30天,這讓朱詩倩開始思考,「萬一他怎麼了,我們有留下什麼做為彼此生命的連結嗎?」
於是她決心生小孩,即使生命又要增加「母親」的角色,她也願意承擔。2008年,女兒楊乃糖誕生,她和楊力州有了更深的連結,不只是夫妻,更是父母。
但此時命運卻給了他們沈重的考驗,女兒一出生就有喉頭軟化症,吞嚥和呼困難,在保溫箱插管近兩個月才出院,一歲以前不能臥睡只能抱著立睡,否則會噎奶。朱詩倩當媽媽當得很累,但她硬是撐住,女兒三個月大時,她依然接案遠赴日本拍廣告,在日本的兩週,不時躲在洗手間擠母乳,只為了要維持泌乳,返台後才能讓女兒繼續有母乳可吃。
從人妻再到人母,朱詩倩說,她認為自己必須非常Strong(強壯),她努力扮演賢內助,用非常強大的力量支撐丈夫,陪他實現夢想,更是工作伙伴,對外的一切決定和關係都要很堅決穩定,不讓「楊導演」被外務干擾。
但這樣的堅強,其實埋下了陰影。
硬撐與壓抑 憂鬱症爆發
2013年,朱詩倩生下兒子楊樂多,出現了產後憂鬱症,之後的一兩年益發嚴重,她常會沒來由的哭泣,覺得掉進黑洞。更慘的是楊力州同時罹患重度憂鬱症,還曾在重要的活動中失聯,但他不肯就醫,擔心罹患憂鬱症會被人投注異樣的眼光。
個性強韌的朱詩倩決定向專業求助,接著透過一次次的心理諮商,她才發現,當年女兒出生時,「我給自己的人設太堅強,該哭的沒哭,該發洩的沒發洩,我一直告訴自己要堅強,讓大家以為我很好,甚至比力州堅強,卻壓抑了自己最真實的那些脆弱和悲傷,直到五年後兒子出生了才大爆發…」
朱詩倩回溯自己的生命歷程後更發現,她一直有著傳統的「長女」性格,在朋友圈子裡,總是傾聽別人的煩憂,給別人鼓勵和安慰,但她只會「傾聽」不會「傾訴」,她怕說出自己的問題會成為別人的負擔,所以總是撐著忍著,終至無法承擔。

差點走上離婚之路
另一方面,沈睡多年的夢想,也不斷敲在朱詩倩的心頭。從2009年女兒出生,將近十年,她不曾創作和拍片,只做監製等行政工作,或接拍一些商業廣告賺錢。
那段日子,在人前,朱詩倩依然熟練的轉換各種角色,那彷彿是一種演技,她隨時可以抽離,變成另一個角色,也自認有很強的調節能力,很會切換,工作時總是一派幹練。但夜闌人靜時,她卻喟嘆流淚,「我是媽媽、是妻子、是電影監製、是公司負責人、是家長會長,但我不是創作人…」
紀錄片導演陳俊志是極少數了解朱詩倩的「閨密」,那段時間他不斷鼓勵她寫下來,先用大量文字累積這些感受,最後一定能走回創作的路。
直到2017年,朱詩倩決心找回失落的自己,她和楊力州去紐約宣傳作品「紅盒子」,在第五大道的W HOTEL的飯店早餐桌上,平靜的跟丈夫提出分手。她說:「我覺得自己幾乎被榨乾,我的時間到了,我想重新做自己,再不讓我創作,我會崩潰…」
她告訴楊力州,太多的角色在她身上,必須放掉一些,但「我不能不做媽媽」,她也必須繼續做他的事業夥伴,幫他監製電影、經營公司,因此首先能放棄的是「妻子」這個角色。
楊力州的反應很鎮定,接下來那幾天,夫妻倆在飯店的早餐時間冷靜討論如何幫朱詩倩重新「做自己」,他願意支持她重新創作,他們要合力成就一個「不離婚、可獨立創作、並兼顧家庭的朱詩倩」。
之後,楊力州開始分攤妻子的重擔,對「丈夫」角色有了全新的表現,不再讓她理所當然的撐住一切,朱詩倩也減少拍廣告,有了時間和心力去拍片創作,2017年推出復出之作「海星女孩」。
兒子的抗議:「你就不能只做媽媽嗎?」
找回自己的過程中,朱詩倩也面臨過「媽媽」角色的拉扯。那是來自兒子楊樂多對她的依賴和黏著。有一次,她帶著他在戲院做放映前的測試,現場工作人員都叫她「導演」,四歲的小男孩很不解,向大人們大喊:「 爸爸才是導演,媽媽就只是媽媽!」
後來他更嚴肅的問她:「家裡有一個導演就好,為什麼要有第二個?你就不能好好做媽媽嗎?」
朱詩倩很驚訝,但仍耐心地跟他解釋:「我和爸爸都有自己想做的事,而我們倆正好做了一樣的工作,我不能只做媽媽,我在不是媽媽的時候,也希望自己成為我想要的樣子。」小小的孩子點點頭,母子間從此彷彿有了默契,要讓媽媽有時候去「做自己」。
重學表演釋放自己 順勢而為不強求
這兩年,朱詩倩認真尋找自己的定位,她說「海星女孩」 其實是自己的投射─ 偽裝太好的人無法卸下面具。同時她去找王小隸老師學表演,透過課程中演出的每一個角色,釋放不同的面具和壓力,找回最初的自己。
「學表演後,我鬆了一口氣,學會釋放自己,變得不一樣。」朱詩倩開心的說,她以前很嚴肅地畫分工作和母親角色的界限,但現在她明白要順勢而為,有些事情做不到也沒關係,要放自己一馬,或者換一個角色去處理身邊的人與事,她不一定只是別人給的「人設」。
朱詩倩的心,也因此跟著鬆了,憂鬱症的陰霾漸漸淡去,她說:「我不再有一種面具感,我不要那種只會鼓勵別人,卻救不了自己、不時落入深淵的感覺。」
現在的她和楊力州都很有憂鬱症的病識感,隨時可以支撐彼此。她更學著切割時間,學會獨處,珍惜獨處,每次開車接送孩子上學的路上,就是最好的獨處時光,她常在學校周圍的山間步道走一走,「那些當下,我誰也不是,只是自己。」

朱詩倩也發現,當她放鬆了,孩子也跟著輕鬆了,以前如果青春期的女兒在房間一小時不出來,她一定會去關切,但現在她不會了,不再那麼銳利又絕對,她會從媽媽變成姐妹淘的角色,聽女兒分享心事。
面對工作,朱詩倩更變得順勢而為,不強求。楊力州的最新作品「愛別離苦」延宕許久才上映,面對疫情帶來的票房陰影,她輕鬆以對:「我只想要做好,但做不滿、做不足也沒闗係,我要放自己一馬。」
看著「愛別離苦」的海報,朱詩倩的眼神閃著從容自在,不管未來如何,她都有勇氣與智慧,讓自己越來越好。
照片:朱詩倩提供
丁寧在演藝圈闖盪逾30年,橫跨電影、電視劇、舞台劇、主持、廣告,但很多人對她的了解並不是太深,多數人對她的印象甚至還停留在「通告藝人」。去年,丁寧以電影《幸福城市》拿下出道以來第一座金馬最佳女配角獎,演技受到肯定。
透過戲劇角色體悟人生百態,回到真實生活,她同樣活得精采。丁寧和美國籍先生馬修婚姻十年,育有三個可愛的孩子。多年來積極參與同志平權運動,是充滿正能量的瑜珈老師,更是一位暢銷作家。
《我不要完美,只要完整:成為自己的七堂課》是丁寧的第四本書。透過文字,她將遭受家暴的童年和年輕時不成熟的自己攤在陽光下,一層一層剖析,她如何帶著這樣的傷口而無法愛自己,即使努力活出自己,卻依舊摔得遍體鱗傷,直到36歲時認識瑜珈,她才開始原諒自己、原諒父母……。這一路的蛻變、茁壯,到如今,成為讓自己驕傲的丁寧。丁寧接受《未來Family》專訪時談到,和自己的修復、和解,直到遇上孩子,才是考驗自己是否真正開始變好。
接受不完美的自己,才能接受不完美的孩子
當媽媽之前,丁寧就已接觸瑜珈,透過和身體相處,幫助自己修復童年時期的傷口,而她也真真實實感受到自己逐漸變好。但這一切「美好感受」,卻在當媽媽之後打了個大問號。
十幾年的修復歷程,讓丁寧懂得接納自己的不完美。有了老大Audrey之後,她發現自己又不自覺的陷入「完美」的框架,心情在「完美」「不完美」「好媽媽」「壞媽媽」的思緒中輪替。
丁寧也是職業婦女,每天作息配合孩子上課時間,一大早7點起床處理孩子和家務,經常很累了還要求自己端出三菜一湯。一整天下來,將近晚上10點才能休息。女兒上小學之後,她曾嘗試每天送便當給小孩,送到最後她說自己「真的抓狂了」。
當時丁寧初為人母,內心小劇場和很多新手媽媽一樣,「育兒書不都是這樣寫的嗎?」「我覺得這是做一個好媽媽應該做到的事情啊!」而當身邊充滿各種「聲音」和「好媽媽標準」時,丁寧也會在給孩子吃外賣的時候,懷疑自己是不是「壞媽媽」?
「當我覺得自己是壞媽媽的時候,我對自己做媽的那份價值感,就會降到很低很低,」丁寧說,「我後來發現,我一直在copy所謂好媽媽的樣子。」
「當完美媽媽,力量都仰賴別人,因為你希望得到別人的認同;而完整,是接納自己的孩子就是有不聽話的時候,當我不期待女兒改變,就是捨棄用完美的態度對待她,」丁寧說。就好像對於自己身上討厭的地方,很多人選擇忽視它,但這只會更容易挑起不舒服的感受。
所以,丁寧選擇對自己坦誠。她常常對外宣告自己是「不完美的母親」,因為每當講完這句話,她就放鬆了,然後對孩子也就放鬆了。
和孩子擁抱、坦白、認錯,也是跟自己和解的方式
丁寧曾反省,她對孩子的方式受到母親的影響。她小時候是被打大的,「母親很沒有耐心,因為她從小也是這樣被自己的媽媽對待,從沒被教導過如何珍惜和愛自己,當然也這樣對自己的孩子。」也因此丁寧拒絕暴力,但沒想到,孩子再度給了她試煉。
丁寧說,女兒還不到2歲的那段期間,每天三餐都是她最痛苦的時候。「我就是希望她吃完那些菜,而且要規規矩矩的吃。她當然做不到,但我辛苦做出那些菜,她每次都不配合,長期下來我累積了很多怨氣。」
有一次丁寧受不了,跟女兒卯上,硬是逼她吃完。那時才2歲的女兒已經很有自我意識,大哭、各種發洩全來。丁寧威脅她再哭就打,然後就真的抓起衣架,往女兒身上打下去。
讓丁寧感到最恐怖的是,那一瞬間,她在自己身上看到媽媽的影子,但那卻是她從小到大不願意成為的樣子。
「那時候我發現,暴力真的是件很恐怖的事,因為一旦開始就很難停止。我那時好像打了她7、8下,直到先生在我背後大喊『好了!』我才停下來。當下我崩潰大哭,不敢相信自己做了這樣的事……」憶起往事,丁寧說到哽咽。
「我意識到是我的不對,我活在母親的能量裡;但我也很快的原諒自己,因為我知道,我的母親沒有得到好的愛的傳承。但當我意識到『教孩子如何愛』是我的責任時,我就必須用我的能量去學習愛,然後,傳遞愛給我的孩子,」丁寧說。
過去和自己的對話與練習,彷彿都在幫助丁寧為成為母親做準備。她坦言,如果過去十幾年沒有練習瑜珈,沒有找到和自己內心和解的方式,現在的她,早已被孩子搞到能量耗盡,內心疲憊不堪,或許早就離婚,也不會生到三個小孩,「一定很慘。」
放輕鬆不該是犒賞,而是本就該有的態度
儘管現在丁寧當媽媽已經駕輕就熟,還是常常在育兒路上覺得挫折,所以不管再忙,她都不放棄每週固定練習瑜珈的機會。從身體到心靈,在不斷反覆的練習中穩定、累積自己的能量;慢慢的,她也能在育兒挫敗中快速調整自己,讓自己一次比一次更優遊在媽媽的角色裡。
「當你沒有充足的能量、不斷的被孩子或其他事情消耗時,就會覺得自己在犧牲,覺得犧牲,就會覺得自己很累、很辛苦。可想而知,從充滿愛的狀態來照顧孩子,和從覺得犧牲的狀態來照顧孩子,兩者的結果是完全不同的,」丁寧說。
透過瑜珈,丁寧逐漸揣摩出如何「輕鬆的」做母親。她更發現,這不該是給自己的犒賞,而是,身為媽媽,本來就該以輕鬆的心態面對育兒這件事。
對於當媽媽這件事,丁寧的感受比一般人深。她說,就像當演員一樣,當媽媽必須經常配合別人,難免會有負面情緒,但這些都是正常的,不用苛責自己,記住:「完美是神的事,我們當人就好。」

可以原諒,看待孩子的角度就會不一樣
當媽媽的前幾年,丁寧發現「我不愛自己」的感覺還是很明顯,一直處在憤怒的感覺裡,很緊繃。雖然她說每生完一胎心情就愈放鬆,「當媽媽」的考驗當然還是每天出現。
就拿女兒老是不好好寫功課這件事來說。有一次丁寧控制不住怒氣,在開車送女兒上學途中,瘋狂碎唸女兒不寫功課,碎唸到後來,變成抱怨孩子平時不聽話、浪費自己的時間,再抱怨孩子給自己的壓力,讓自己對不起老師……。車開到學校時,女兒摔了車門,頭也不回就走了。
「回家後我沮喪了好久,」丁寧說。從一路開車到回家之後,她的腦袋出現過三個念頭:第一,為何要把女兒該自己負責的事,全部攬到自己身上?第二,怎麼那麼在乎老師會如何看待自己?第三,怎麼又在不斷抱怨、批評與責備自己了?
孩子進入生命之後,丁寧才開始思考:「我真的能放下自己犯的錯嗎?真的可以在犯錯之後原諒自己嗎?」與孩子互動的過程中,丁寧發現,那個「曾經不懂愛自己的丁寧」,又回來了。
她立刻整理自己的思緒。「首先,誇獎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所以請原諒自己。再來,尊重自己有些事情就是做不到,並且原諒自己做不好,然後從頭開始。」
「如果你能接受不停犯錯的自己,才能接受不停犯錯的小孩,這需要一關一關慢慢試煉,」丁寧說。在自我覺察、調整的過程中,她也突然意識到,如果可以原諒自己,那為何不能原諒女兒不寫作業呢?如果可以原諒,看待孩子的角度,就會不一樣。
「嘉嘉老師」陳怡嘉,身兼高中國文教師、作家、講師,及親子教育專欄作家,育有兩個青少年兒子。她曾在40歲生日時,送給自己一份大禮,挑戰一個人跟團,到西藏13天。當時,很多人問,「妳怎麼放得下兩個孩子?」面對這個問題,她有自己的一套放手哲學。
享受獨處 從沉靜中找回能量
和很多職業媽媽一樣,陳怡嘉總是在工作和母親等多重角色之間奔波,有時候工作一忙起來,好幾個週末沒休息,回家之後,還要繼續操煩孩子課業。身心疲憊時,她靠獨處,療癒自己。
她堅信,越是忙碌,內心越要保持沉靜。因此,儘管兩個孩子都很依賴她,但當她感到生活壓力過大時,一定設法擠出時間,先暫時將自己放在不受外界干擾的空間裡,照顧內心需求。
不論是一個人吃一頓悠閒早餐、看一部好電影,或是聽輕快音樂夜跑,享受大汗淋漓的暢快感,她深信,唯有先把自己整理好,才能以放鬆的心情,面對工作和孩子。
旅行的美好 是在不經意的時候 突然湧上心頭的幸福感
那年,趁著40歲生日,她一個人跟團,前往西藏,長達兩星期。
一直以來,她對西藏這塊神秘淨土,懷有憧憬,期待親自感受它的寧靜與神聖,但出發前,她的內心卻充滿矛盾。
因為,兩個孩子就連她平常出門運動,都會鬧彆扭,要求她不要出門,更何況是十多天看不見媽媽。每當遇到這種狀況,她都會有罪惡感,當時還自責,「自己一定不是一個正常的媽媽吧!」
但,若不停止糾結,只會讓自己越來越內耗。她學會轉念,「與其因為孩子的哭鬧,放棄沉澱自己的機會,最後讓自己喘不過氣,倒不如珍惜得來不易的時間,好好修復自己;放空是對自己好,也才能把更多正能量,帶給家人。」對她來說,獨處,不是遙不可及的奢侈品,而是身為一位母親,必須想辦法營造的修復儀式。
在西藏的13天,陳怡嘉每天看著牛羊、高山、廣闊藍天,「那是一種,從很忙很忙的心情,被迫切斷,然後完全放鬆的抽離感。」她也驚訝的發現,旅行前,內心糾結不已的心情,卻在不同的環境中,被全然釋放,她開始找回自己。
回到台灣之後,她仍希望,維持那份在西藏感受到的平靜與喜悅,「抓住那種感覺!」但她坦言,再次回到現實生活中,仍需不斷練習,才能讓自己保持好的身心狀態。
她說,「生活就是一下子,把妳丟進一個漩渦裡,所以旅行一結束,我很快的回到那種忙亂感當中。不同的是,再次感到疲憊時,我會想起旅行中的幸福感,滿心感謝。懂得感恩和知足,可以讓人瞬間變得快樂,這麼一想,平時放不開的事情,也就沒什麼好執著了。」
一切都是過程 再難受的都會過去
陳怡嘉是帶班超強的國文老師,所以當兒子三天兩頭被老師反應表現不佳,她也曾陷入很長一段罪惡感和自責當中,「當新手媽媽時,我很不能適應,雖然我喜歡小孩,但是覺得,當媽真的太累了!」尤其,兒子總是需要她一再提醒,不斷地被「再教育」,經常讓她感到很挫折,質疑自己,沒有把兒子教好。
但她也體會,「人生所有體驗,都是有盡頭的,再棒的吃喝玩樂,也就是這樣。唯一生小孩這件事,是人生很不一樣的體驗,可以讓生命豐富,」就像是在學校修課一樣,遇到關卡,嘗試轉換思維,再慢慢改變。
帶班經驗也讓她悟出育兒之道。她發現,孩子帶來的各種挑戰,是育兒必經過程,「度過就好,」很快就會進入下一個階段。透過這樣的思考方式,當教養再次卡關,她不會對自己太嚴厲,相對的,也不會對孩子太過要求。
她甚至嘗試,反向思考,「假如沒有用原本的方式教小孩,結果會如何?」簡單來說,就是學習放手。
例如,老是叮嚀孩子,不要把橡皮擦弄丟,下次可以嘗試,不要提醒孩子,看結果會如何。孩子如果沒有弄丟,也許就是自己太過擔心;如果孩子把橡皮擦弄丟了,他也會知道,要記住媽媽的提醒。
她把這個方法,稱之為「人生實驗」,也從中領悟,生活不用太用力,因為沒有哪一種方式是最好的。
現在回頭看,當時的畫面雖然很模糊,但隨著孩子長大,陪在自己身邊的時候,反而像是有個伴,那種感覺,相當幸福。
「把能控制的部分,努力做好,避免陷入情緒黑洞,因為自己的時間已經太少,不要浪費在悲傷裡面,要盡可能的,讓自己快樂,」陳怡嘉說。
因此,每當負面情緒冒出來的時候,她就想辦法,盡快排解。沒時間吃華麗早餐,她就會奔去便利商店,買幾個糖果餅乾,給自己一個小確幸;或趁空堂時,一個人散步,再外帶手搖飲回去。想像這些喜歡的事物,陪伴自己一整天,心情就會好一些。
家人是各自獨立的圓 合在一起時 我們也是緊密的圓
不過,面對親子相處的經營和分寸拿捏,陳怡嘉認為,當媽的第一件事,要先放下罪惡感。
很多父母,把孩子放在第一位,但她坦言,自己對家人的排序,和一般人不同。她將自己比喻為一個圓,兩個孩子,則是各自獨立的圓圈。
她認為,「家人在一起的時候,可以是緊密的圓,但分開的時候,也是各自的圓,彼此獨立,互相尊重,並且都能選擇,是否要讓他人,進入自己的圓圈裡。」因為這樣的轉念,她也打趣說,未來孩子長大後,自己絕不會是個黏人的媽媽。
和孩子相處,陳怡嘉學會,重「質」,不重「量」。陪伴孩子的時候,就全心投入,但,當該把時間留給自己的時候,她一定好好珍惜,盡可能在得來不易的時間裡,和自己好好對話。
「那如果,暫時找不到喘息的時間呢?」她說,那就多為自己創造小確幸吧!因為對自己好,是不需要理由的。
照片提供:陳怡嘉
數位編輯:陳玉玲、王信惠、高竹君
今年學測有多項變革,數學科首度分為數學A、數學B兩科,不僅跨考人數多,且數A頂標只有10級分,因此,今年考生推估科系落點的難度大增。升學輔導專家、樂學網總經理張財銘提醒,考生和家長選填志願時注意以下幾個重點:
重點1 商管學系採計數A的估減少1級分,採計數B的估增加2級分
一類組商管科系中,有些校系參採數A、有些則參採數B。大致來說,頂大的商管科系多採計數A成績,「中字輩」的大學商管學系則多採數B成績。
由於數A的頂標和前標都比去年降1級分(見表1),因此,採計國、英、數A的頂大商管科系,估計通過第一階段的級分將會降低1級分。以台大財金系為例,去年國英數合計40級分,今年將可能降為39級分;台大會計系去年為38級分,今年則可能降至37級分。
而數B的頂標和前標都比去年升2級分,因此,預估採計數B成績的中字輩大學商管學系,預估通過一階分數會比去年提高2級分。
表1、111學測五科五標變化
| 頂標 | 前標 | 均標 | 後標 | 底標 |
國文 | 13 | 12 | 10(-1) | 9 | 7(-1) |
英文 | 13 | 12 | 8 | 5 | 4 |
數A | 10(-1) | 8(-1) | 6 | 4 | 3 |
數B | 13(+2) | 11(+2) | 8(+2) | 4 | 3 |
社會 | 13 | 12 | 11(+1) | 9(+1) | 7 |
自然 | 14(+1) | 12 | 10(+2) | 7(+1) | 5 |
註:()與去年比料,資料提供/樂學網
重點2 二類組頂大科系估與去年差不同,中字輩大學降1級分
二類組頂尖科系,若是參採英、數A、自,估計跟去年級分大致相同(因自然頂標比去年多1級分,數A頂標降1級分),例如:成大材料工程,英、數A、自40級分。而「中字輩」大學估計比去年少1級分可通過一階(因數A前標降1級分),如中正機械工程,採國、英、數A、自48級分。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國文不好的二類考生仍有機會拚頂大,許多頂大科系不參採國文,如成大資工、中興生命科學系、陽明交通電機甲組、清大電機甲乙組、清大電機資訊學院學士班等。而陽明交大資工乙組,雖需檢定國文,但只需要通過均標。張財銘預估,未來頂大二類科系將可能有更多的科系跟進,對國文是弱科的考生很有利。
重點3 校系參採科目組合大不同
今年不少頂大一類組科系,同時檢定數A及數B(見表2),包括:台大外文、台大哲學、台大圖書資訊、政大政治、政大社會、政大公共行政、政大外交等系。而有些一類組科系則參採數A及社會,如台大政治。這些科系參採科目的變化,可能造成未來自然組考生選擇跨考數B及社會科,擠壓到一類組考生選填志願。
張財銘認為,面對各科系參採科目組合大不同,將來可能有考生為保險起見,六科全考,增加自己的選擇機會。
表2、大學科系參採科目打破自然和社會組界線
參採科目組合 | 科系 |
同時檢定數A及數B的頂大科系 (數A及數B皆須報考) | 台大外文、台大哲學、台大圖書資訊學系、台師大教育學院學士班、政大政治、政大社會、政大公行、政大外交、清大藝術學院學士班「科技藝術組」及「音樂組」、中興行銷 |
參採數A及社會的頂大科系 | 台大政治、政大地政、台北大學會計、台北大學財政、台北大學經濟 |
選填志願的3個提醒
面對成千上百的科系選擇,個人申請管道最終只能選填6個志願,到底該怎麼選填志願,才能順利錄取理想的校系呢?張財銘提醒考生要注意3件事:
1 志願宜有層次,2個夢幻科系、2個正常、2個保守
張財銘指出,選填志願最好有層次,依據「你的風險承受程度」決定志願怎麼選填。關鍵在於,你要不要考7月的「分科測驗」,如果你絕對不考,務求個人申請一定就要上榜的話,建議最好填2個夢幻科系、2個正常、2個保守;如果不排斥考分科測驗的話,可以大膽一點,可填3個夢幻科系、3個正常。
張財銘表示,所謂的保守志願是指,最好每個倍率篩選都高出1級分以上。另外,他強烈建議,「避掉超額篩選,是中段學生最重要的任務。」
2 把弱科藏起來,用強科跟別人競爭
把弱科藏起來、不要和人比,以一類組考生來說,如果社會科考不好,就選擇參採國、英、數的科系就好。
如果非比不可的話,就用「強科包弱科」一起比。例如:數B是弱科,你就把較強的國文和英文,3科包起來一起比;挑選某個科系,它的篩選倍率是篩國、英、數B 3科的加總,這就是「強包弱」的策略。
3 避免二階甄試撞期
張財銘指出,今年很多科系5月二階甄試時撞期,因此選填志願時一定要去看校系的簡章,確認有沒有撞期的問題。若是夢幻科系的話,不巧撞期沒關係,但若是正常或保守科系的話,張財銘強烈建議千萬不要撞期,尤其是保守科系,最好能夠錯開,才能穩妥上榜。
圖片來源:photoAC
椅人的本名叫何秉錡、英文名字是Leo,在發生車禍前,他過著平凡的生活,在世新大學讀財務金融,上課之餘,也打工,打籃球。
他永遠忘不掉,2015年的12月27日。那一天是星期天,聖誕節剛過,跨年將至,空氣中彷彿飄著歲末歡騰。
那一天台北下著雨,「當時我從士林出發,要去新店打工,才離開家門五分鐘,就出車禍了。」他騎著機車直行,撞上一台違規切換車道的轎車。
Leo全程醒著,但什麼都不記得。他能想起、最接近事發當時的事情,是手術結束後,爸媽來看他。
幾天之後,醫生請他跟家人到一間小會議室說明病情,醫生說他脊髓損傷,下半身癱瘓。原本,Leo以為他只是骨折而已。
「剛聽醫生說完時,我並沒有大受打擊,我還想著,醫生都會講最壞的情況吧?我如果好好復健,應該過幾個月就會好了吧?」
又過了一、兩個禮拜之後,Leo才意識到,醫生說的好像是真的,「因為我無預警的挫屎了,原來,我下半身沒有知覺,不會動,連帶也影響了排泄系統。」
曾哀怨崩潰,哭求爸媽「再生一個小孩代替我」
發現自己此生真的得坐輪椅了,讓Leo墜落谷底,無比低潮,每天在心中吶喊著「為什麼是我?我的人生才剛要開始啊?」也常常在夜裡掉淚,尤其,世界照常運轉,滑開社群媒體,好友們都如常過著平順的大學生活,只有他,彷彿被拋下了。
「有一天,我到了崩潰的臨界值,就跟爸媽說:『拜託你們再生一個小孩吧!』,我覺得他們的辛苦都白費了,養我這個獨生子養了20年,我卻還得靠他們照顧我下半輩子。」
Leo的父母回說:「你永遠是我們的寶貝。」
Leo媽媽還說:「我已經老了,生不出來啦!你不要想太多,我們不會拋下你不管,畢竟你是我的寶貝,不管今天發生什麼事情、未來變成怎樣,我們家三個人,就是要好好走下去。」
就在此刻,Leo突然意識到,意外發生後,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承受痛苦,爸爸媽媽其實也都感同身受,「無論如何,至少我要為了愛我的人而活。」於是,他接受了自己得坐輪椅的事實,開始復健,並在新學期來臨時,回到了校園。
雖害怕面對「直立人的目光」,仍勇敢重回校園
返校之路,充滿挑戰。剛離開醫院的Leo,發現自己跟「直立人」彷彿是不同世界的人,不太敢跟旁人對到眼,「大家雖然沒有明目張膽的看我,但好像都偷偷在注視我。」
自己如同異類,已經讓他很自卑了,依校方規定,在大二上學期出車禍的他,重返校園後得重新讀一次大二,跟不熟識的學弟妹們同班,這又是一大考驗;Leo回想,他曾在教室後方的門外徘徊,就是提不起勇氣進去,大概過了一個學期後,他才能比較坦然的面對人群。
他也慢慢轉念,告訴自己「坐輪椅不代表我就是廢人」、「別人看我是因為我比較帥」,並試著用平常心去跟新同學相處。
後來,Leo不但在班上交到好朋友,大家畢業旅行還一起去泰國,「我們搭廉價航空,是沒有空橋能讓輪椅推到機艙門口的,同學們就把我揹上飛機,把一切搞定,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很感動!」
追夢拍片成YouTuber,挑戰衝浪、攀岩等高難度活動
大學畢業後,Leo在其他傷友的牽線下,進到醫院做行政工作,個性活潑、喜歡新鮮事的他,做了一陣子之後,覺得不大適合,決定辭職,試著開始拍影片。
「當時我想,也沒有身障者的YouTuber,我話很多,想做的事情也很多,那不然來拍拍看,把我的生活、我的觀點跟大家分享。」椅人這個稱號也在此時誕生,YouTube頻道命名為「Chairman椅人」,不但說明了頻道主是輪椅族、是自己生命的主人,也引用了電影《蟻人》中「雖然渺小、也能強大」的寓意。
在他的第一部影片〈全台最懶惰的Youtuber,連站起來都懶!〉中,提到了「平均每20個人就會有一個是身心障礙者,當中每20個人就會有一個是帥哥,我,剛好都是。」引發眾多觀眾的好奇心,訂閱數快速增長,不到兩年就累積了6萬多粉絲、逾250萬觀看數。
他的影片除了分享輪椅族的日常生活,例如如何開車、怎麼運動等等,也傳遞許多觀點,例如「要同理、不要同情」;他還體驗了許多運動項目,例如游泳、衝浪、攀岩、擊劍、籃球、羽球等等,毫不設限,就如同頻道的slogan「沒有試過,你怎麼知道你不行?」
化劣勢為優勢,「沒試過,你怎麼知道不行?」
有不少身障朋友,在看了Leo的影片後,也開始上山下海,做從前沒想過的事、去從前沒想過的地方。
在網路世界打開能見度之後,跨界合作的機會相繼而來,Leo曾出演歌手吳清峯的MV〈迷幻〉,也曾陪伴台北市長柯文哲挑戰一日輪椅體驗,也不斷有來自各方的演講邀約;他在Youtuber圈中的發展,是化際遇的劣勢為創作的優勢。
未來他還想挑戰跳傘、出國看看極光等等。Leo強調,他想讓大家知道身障者也能活得精采,也想鼓勵傷友們走出家門,還希望邀請更多人關注身障者的權益。
對於兒子的Youtuber之路,Leo媽媽坦言,原本希望兒子能繼續做行政工作,畢竟比較穩定,「但跟他溝通後,發現那工作真的不適合他,他也都已經想清楚了,那我們當然就要支持。」
現在,Leo爸媽是他最忠實的粉絲,每個影片都一看再看,還會轉發、分享;Leo媽媽透露,看到兒子去衝浪之類的畫面,她心中難免也會有點緊張,「不過我相信他會照顧自己、保護自己,我要盡量放心。」
陪伴兒子走出幽谷,椅人媽媽:「我沒有悲傷的權利」
回首過往,Leo媽媽想起她跟Leo爸爸衝到醫院的那一刻,仍激動哽咽。
為人父母的,小孩剛出生時,總希望他平安、健康就好,而隨著小孩長大,父母們難免忘了最單純的初心,開始在意功課、在意其他的種種,「但,小孩平安健康就好,真的是每個媽媽的願望啊!」
Leo住院、復健的過程中,Leo媽媽放下了工作,陪在兒子身旁,「我當然很難過,但我沒有悲傷的權利,我常常在心裡告訴自己,不可以消沉,我也會跟Leo的爸爸說,我們要好好的,才能支持孩子。」
她還常開導兒子,現在已經失去的,只是人生的一部分而已,人生還有很多可能,要怎麼去面對未來,才是最重要的,沮喪的過、也是一天,樂觀的過、也是一天,我們是可以選擇的。
在媽媽的陪伴下,Leo一步步走出低潮,「看到他現在的蛻變,我跟Leo爸爸都很慶幸他的堅強,他甚至比我們都還要堅強。」
父母從小重溝通、強調獨立自主,養出正向性格
之所以擁有好的心理韌性,跟Leo的成長過程或許有關。Leo媽媽回想,Leo從小就是很有想法的人,她在帶Leo時,不會用逼的、用規定的,而是會跟Leo好好講,有時候真的得花很大的功夫在溝通,她也不嫌累。
她也為Leo選了蒙特梭利的幼兒園,而非傳統幼兒園,當時就是希望養出獨立自主的孩子。
Leo則回憶,他在小學時,很不喜歡去安親班,因為除了要寫學校作業,還要再多寫安親班的功課;有一次,他聽到媽媽跟朋友聊天,提到「其實Leo放學後也可以去圖書館待著,不一定要去安親班」,他便自作主張,即日起不再去安親班。
Leo媽媽接獲安親班的通報之後,雖然有點火大,但在聽了Leo的心聲之後,也就讓兒子去圖書館、免去安親班了。Leo笑稱,自己是個有了想法、就會堅持的人,幸好爸爸媽媽蠻開明的。

(十幾歲時的Leo與媽媽)
以愛之名,把握每分每秒,活在每一個當下
在碰到車禍癱瘓這類重大創傷時,很多人會什麼事都不做了,完全仰賴家人或看護,「但Leo能做的事情,都會自己做,只有做不到的事情才需要我的協助,甚至他回去讀書後,還是繼續外宿,也不要我去陪;他回學校後,還是有經過一段害怕期,我是看到他拍影片講這件事情才知道的,還蠻心疼。」
Leo媽媽感慨,兒子真的非常貼心,很多的苦痛都自己承受下來,沒有讓父母擔心;她也慢慢發現,其實自己是跟著Leo共同成長的,Leo得練習獨立,她則得練習放手。
Leo則說,意外發生後,家人的關係,比過往更緊密了,他得要讓自己好好的、有向上的動能,爸爸媽媽也才會好好的,「這就是我說的,至少要為了愛你的人好好活著,還是有很多人愛你的。」
現在的他,似乎比原本的他更正向、更有目標一點,「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明天』跟『意外』,哪一個會先到來,真的要活在當下,把握每一分每一秒,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照片提供:Leo
很多年前有個孩子常喜歡嘲笑同學,當著大家的面大聲嚷嚷:「你這個東西真醜!」帶著身邊的一群朋友嘲笑她,引起大家的注意,鬧得同學尷尬又難過。我當場制止他,嚴禁他這樣語言霸凌同學。把他找來好好談話:「你為什麼這樣說呢?」他說:「我只是跟她開玩笑!」因為家境好人緣好,長得也帥氣,他總是有些優越感,以消遣同學為樂。
我跟孩子們分享一個故事,有一次開學前,我們所有老師在地下餐廳吃飯,大家聊天聊得很開心,當時的老校長走進來,經過一位代課的女老師身邊時,大聲地笑著說:「你一個女生怎麼吃這麼多?用這麼大的狗碗吃飯?」當下那女老師尷尬的紅了臉,說不出一句話來。
身邊沒有任何人跟著笑,因為覺得他實在太沒水準,一個當到校長的人說出這樣的話,貶低的是自己,不是他惡意消遣的那位同事。
我問孩子們:「如果你是這個女老師,你有什麼感覺呢?如果老師當著全班的面去笑你用狗碗吃飯、批評你用的東西、身上的飾品,甚至嘲笑你的身高、體重、長相....你覺得開心嗎?」「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就不該對著別人做。」
惡意的玩笑不是幽默,是羞辱。我們在旁邊的人,沒有人覺得這位老師用什麼碗吃飯很丟臉,而是開玩笑的這個人太沒有修養,用自己惡劣的玩笑去嘲笑別人,對他的印象很糟,就只因為他是校長沒有人會當面反駁他,讓他養成口無遮攔亂開玩笑的習慣,大家會因為他是校長而維持表面的客氣,卻不會因為他的身分、不會因為他用小碗就從心裡尊重他。
每個人的言行舉止顯露出來的是自己的修為,當對方不覺得好笑時,就不是玩笑,當你自己不喜歡別人這樣說你時,就不該對著別人這樣說。
「心再好嘴巴壞就是壞!!」
惡意的玩笑,顯現出來的不是對方的缺點,而是自己低下的修養。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陳宣雯(240820更新)
長著樹根的小孩
走在大雪山的二○○林道,蜿蜒前進的小徑上,華山松夾道而立,像極了山水潑墨畫,暈開一整個山頭的翠色欲滴。我循路來到四九.五公里處,看見自魏晉南北朝便存在的神木,蒼健挺拔地舉著滿頭停僮蔥翠,矗立在蓊蓊鬱鬱的山腰上,隨著微風,慵懶且恣意地婆娑著,如此自信,如此淡定。看著這株盤根錯節的紅檜神木,頂天立地開展在我面前,不禁讓我想起小志。
某個下午,護理站通知我,明天要開刀的新病人已經上來病房。我一如往常,習慣先打開電子病歷,掃視一下基本資料和病史後,再到病房做病史詢問及理學檢查。但這份病歷才剛打開,便讓我著實吃驚連連:小志是個再過一個月就滿四歲的小男孩,不過,從他兩歲到現在,這段日子已開過大大小小八次刀,全都是為了臉部和胸腹部的嚴重燙傷,在其他醫院接受清創、植皮,以及當植上去的皮無法如預期生長時,反反覆覆地接受再次清創、取皮、再植皮的手術。小小年紀的他,竟已承受了絕大多數大人不曾遭遇的痛苦。
帶著板夾,我前往小志的病房。敲了敲門,打開房門後,我看到的是一個活潑的孩子,水汪汪的大眼睛咕嚕咕嚕地轉動著,活力十足地在八坪大的病房裡奔來跑去;一下子拿起遙控器對著媽媽按,大聲地說:「走!走!走!」一下子拿起他最愛的小汽車,在病床和沙發上不停滑動,想像自己開著車巡視著這方新天地—完全和他的病史對不起來。若不是看到他從脖子延伸到衣服裡面的蟹足腫,我真的會以為自己跑錯病房、接錯病人。
「小志,好了好了,你先停下來,讓醫師叔叔看一下。」在我做完自我介紹,並表明要檢查一下傷口後,小志的媽媽伸手抓住她身邊這個如月球般不斷公轉加自轉的男孩,稍微冷卻他過度的活潑後,便掀開了他印滿汽車圖案的T恤。那瞬間,我再次被映入眼簾的疤痕所震驚:那是比我想像中還要嚴重的大片蟹足腫,簡直就像吳哥窟那些盤踞著神廟建築的樹根;深紅色的條狀疤痕從下巴及脖子處伸出,粗細交雜,一路盤根錯節地霸占了小志的前胸、左肩與部分腹部。
這也就是小志之所以需要動那麼多次手術的原因。這些頑強的傷疤會不斷攣縮,像金箍圈那樣,逐漸纏繞、繃緊著身體,局限小志的生長。進一步向媽媽詢問這傷口最初如何造成時,她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就是被燙到的」,接著便沉默地搓著掌心的硬繭。
我心中明白媽媽不願多談,想必有什麼不想回憶的過去,便順手抽起白袍口袋裡的手術記號筆,轉開筆蓋,對小志說:「小志很勇敢喔!叔叔要在你身上做個手術記號喔!」然而,小志的眼神裡卻流露出滿滿的猶豫,於是我接著又說:「小志,你喜歡車車對不對?那我再多畫一輛車車,明天它會載著你,一起陪著你喔!」小志開心極了,簡直就像是監工似的,直盯著我在他肚皮上完整畫完一輛車,才肯放我走,還高興地指著肚皮大叫:「車車!車車!」
小志是當天的第一檯刀,一大早開完外科晨會後,我便和學長到刀房準備。隨著刀房外的孩童叫聲越來越近,我知道小志就要被推進來。
果不其然,刀房自動門一開,眼前便是身上爬滿粉紅色樹根的小志,身旁其他同事也不由得倒抽一口氣。雖然大家都知道這檯刀是個小小孩,但是親眼看到如此微小的身軀上乘載著如此巨大的傷疤,心裡還是不免一陣酸楚。
我們趁著麻醉科醫師準備麻醉的空檔,不斷安撫小志。他的眼中雖然盛滿了淚水,但看得出來,他透過緊咬在口中的奶嘴,努力忍著不讓恐懼潰堤。看著這孩子超齡的勇氣,我心裡滿是不捨,於是指著畫在他肚子的小汽車,想轉移他逐漸被恐懼淹沒的注意力:「小志!你看你看!你最喜歡的車車在這邊,車車會陪你喔!加油喔!等你要出院的時候,車車就會變成真的了!」小志歪了歪頭,一邊說著「車車∼車車∼」,一邊在吸入前導麻醉氣體後,沉沉睡去。
在麻醉科完成插管全身麻醉後,我們開始消毒、鋪單,準備進行手術。外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就是在蟹足腫疤痕注射類固醇,讓疤痕變平、變軟,並針對會影響頸部和關節轉動、那些較粗大的疤痕進行Z字疤痕釋放手術,希望自己能為小志漫長的恢復過程盡一分心力。
開刀開到一半,學長感嘆地說,之前雖然也幫好多小朋友開過刀,但是在自己有小孩後,對這種場景真的越來越沒有抵抗力。一旁同樣有小孩的流動護理師也拚命點頭,說小孩生病時,他們固然覺得身體很痛苦,但媽媽心裡又比孩子更痛更難受。儘管大家都參與過許多接合斷手斷腳的手術,心情卻不曾像開這檯刀般沉重。
手術前前後後大約在一小時內結束,接著小志就被送到恢復室,等到清醒之後,便送回了病房。心中一直惦記著小志的我,也在一整天手術結束後,前去病房關心。推開門,沒開燈的病房稍嫌昏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光勾勒出一名蓄著長髮的女性身影—那是小志的媽媽,她正坐在病床邊,輕撫著沉睡中的小志,而她的雙眼則默默地流著淚。
我輕聲地問:「還好嗎?」
小志的媽媽抬起頭,看到是我,遲疑了一下,說:「我真的很後悔,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一直夢到兩年多前的的事⋯⋯那時候,我正在煮飯,剛把一碗湯端到餐桌上。當時我心想,那湯也不是滾燙的,所以我就回到廚房、繼續準備其他菜。完全沒想到,就是在那個時候,剛學會走路的小志居然扶著餐桌東摸西摸的,結果他扯住了桌巾,整碗湯就這樣淋在他身上⋯⋯那個晚上,是我最後一次看到相貌完整的小志⋯⋯」
看著小志身上的疤,她接著說:「我真的很怕,怕這些像樹根的肉疤會一直變大⋯⋯」
聽到說話的聲音,小志也醒來了。他看著媽媽,用充滿稚氣的語調說:「小志身上長著一棵樹,樹會慢慢發芽,我就會長得大大的,很大很大!妳以後要叫我大志!大志!像大樹一樣的大志!」
媽媽聽到後,馬上破涕為笑,用指尖順著小志的頭髮,既無奈又好笑地說:「好好好∼大志!你是大志!大志最勇敢了!」
那一刻,我也忍不住噗哧一笑:「大志,你最棒了!」我真心讚嘆這位小勇士,彼此的笑聲瞬間就把陰鬱的氣氛一掃而空。
幾天後,到了小志要出院的那天,我特地買了一輛紅色的玩具小跑車要送給他,當天早上一忙完手邊的臨床事務,便抓著放在白袍口袋裡的小汽車直奔他的病房。打開門,和煦的陽光從窗簾隙縫灑了進來,反射著空氣裡上下漂浮的浮塵微粒,照亮了棉被和枕頭已摺疊整齊的病床,映照著空無一人的房間。錯過見小志最後一面的我,抓了抓頭,莞爾一笑,轉頭就要帶上房門;突然間,寧靜的空氣中,我似乎又聽到那個爽朗又開心的笑聲,大叫著:「叫我大志!像大樹一樣的大志!」
大雪山這棵五十公尺高的紅檜,歷經過一千四百多年的風霜雨雪烈日,才終於茁壯長成參天神木。接下來的人生也許會很艱困,但我相信,這些磨難想必磨不掉在小志身上發芽的「大志」,在未來的某一天,他終將成長茁壯,頂天立地,泰若自然,笑看風雲。
摘自 手拉心 Solaxin《每個器官都在訴說愛:最撩心的解剖學》 / 究竟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