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在躲債後落腳的鐵皮屋，位於臺南永康區，現在一片繁榮的樣貌，數十年前，其實是風化場所密集的地方。我們家右手邊是修車場，左手邊是一塊養著零散雞鴨的荒地，再過去便是整排的茶藝館。每當車輛行經茶藝館，門口坐在藤椅上的中年男子便會放下嘴裡叼著的菸，站起身來揮手吆喝：「人客來坐喔！」
父母親生怕我們沾染風化場所的不良習氣，每當茶藝館打電話叫飲料或意麵，都不讓我們幫忙外送。到了上小學的年紀，考量學區內的國中小都是出了名的流氓學校，父母親決定讓我越區就讀，將我的戶籍遷到位於臺南市中西區的外婆家，就算每日騎機車來回需要耗費一個多小時，也要確保孩子們在相對安全的學校裡讀書。
小學六年的時間，我總是在清晨六點便被喚起床，然後迷迷糊糊地走到浴室，常常坐在馬桶上失神睡著，直到母親急匆匆地推開浴室門、對我大叫才驚醒。表妹與我同齡，一開始是阿姨家與我們家輪流用機車接送孩子，後來孩子陸續長大，機車三貼日日往返一段日子後，換成家長輪流用車輛載送。
為了確保學業品質，父親確實煞費苦心。我們越區就讀的學校，是一所歷史悠久的公立小學，每年入學班級數量眾多。曾經身為大老闆的父親總還有些人脈，關說後，硬是把我跟表妹塞進名師的班級裡。
所謂「名師」通常是管教嚴格出了名的老教師，我與表妹兩個沒什麼背景的窮孩子被送進這樣的班級裡，傻愣愣地上了四年課。還記得當年臺南市長的千金與幾個知名企業的孩子都與我同班，而那也是我初次體會人情冷暖的時光。
記憶中，市長千金不太愛上學。我們常常碰到上課上到一半，門口傳來喧鬧聲的情形—千金被家庭教師（或傭人）拖拉進教室，記得她時常皺眉噘嘴，對好多事情不滿意又不說話的樣子。
千金不愛念書，成績並不出色，從人緣到才藝各方面都沒有特別出眾之處。但小學三年級那年，學校要選模範學生，班級需要先內部評選。在班會上主持選拔會議的導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同學的名字，讚美他們在美勞、課業或體育上的表現，並且頒發獎品。最後，老師也在黑板上寫了千金的名字，並要她上臺領獎。
在臺下的我非常錯愕。
明明是考試成績倒數、時常遲到早退又不曾擔任過幹部的千金，居然就這樣獲得了模範生選拔的提名。老師在臺上對千金的乖巧努力稱許了一番，然後要求全班同學鼓掌。就這樣，千金成為我們班的模範生。
另一個讓我永生難忘的事件，則發生在國小畢業典禮的排演現場。
那年，我因為拿下臺南市國語文競賽的演講比賽優勝，被選為畢業生致詞代表。在大禮堂中預演儀式時，我坐在第一排的鐵製折疊椅上，手中捏著講稿、默唸講詞。這時校長走來，在我身邊落座，悠悠地在我耳邊開口：「陳同學，今天預演妳先上去練習。但如果畢業典禮當天，市長有來，就請妳坐在這個位置上，不要上臺，我們會讓市長女兒代表畢業生致詞。」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校長輕輕一笑，拍拍我的肩膀便起身離開，留下像個傻瓜的我呆坐原位。
原來，妳的努力根本不具意義。某些人在出生那一瞬間，便已經拿了滿手的好牌，他不需要施力也不需要爭取，世界就會敞開胸懷，任由他們盡情享受甜美的果實。
類似的屈辱經驗，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反覆出現。每當我努力到精疲力竭、快要無法支撐下去時，看見出身在好人家的權貴子弟們，輕輕鬆鬆就能獲得豐碩的成果，我不只一次絕望地問自己：「為什麼我還要堅持下去？這是個不公平的世界，根本沒有人歡迎我。」(相關閱讀：「每個孩子都在等一位懂他的大人。」暖心教師黃俊堯：我何其有幸，能當那一個大人)
我是個不被期待的孩子。
支撐我繼續向前的，則是一點點的人間善意，來自於願意主動拉拔我一把的老師與長輩們。例如，知道我沒有錢訂牛奶與麵包，總是欣羨地看著值日生分發點心，剛好在學校任職的阿姨，每個月會將牛奶錢放在信封袋裡交給我，讓我與其他同學享有同樣的待遇。
又或者是小學四年級時，我寫的文章被校刊刊登出來，學校請文章被採用的學生們到輔導室集合。還記得輔導老師是一位身材有點豐腴的敦厚女士。她慈祥地環顧每一位小朋友，接著從置物櫃裡搬出好多米老鼠的鐵製置物盒，一人發一個。
她瞇起雙眼，滿臉笑容地說：「你們都是好孩子，要繼續加油喲！」
盒子的右下角有一個大大的米老鼠笑臉，底下黏著雷射標籤，證明是正版的迪士尼產品。我小心翼翼地抱著它越過操場，走回教室後落座，慎重地將它放在膝上，始終捨不得放下。
那是家裡不會有閒錢買給我的文具。更重要的是，將禮物送給我的人，好溫柔地笑著告訴我，我是個好孩子。
幾十年過去了，當初的輔導老師叫什麼名字，早已不復記憶。或許老師一直是個溫柔的人，餽贈學生禮物、鼓勵孩子們向上，是她的教學日常。但我好希望讓她知道，當初她殷殷鼓勵過的孩子，一直將她有力量的話語放在心中，直到我長大成人，也不曾忘記在最自我否定的童年階段，輔導老師只憑一句溫暖的鼓勵，就為我帶來持續好多年的力量。
這像是魔法，卻不是難以施展的奇術。在我屢屢遭遇挫折、難以說服自己繼續努力的當下，需要的其實只是一句單純的鼓勵，讓我能夠重新相信自己、期待未來將會有美好的事情發生，才能在看不見希望的困境裡，生出繼續向前的勇氣。
每當沮喪到就要放棄的谷底，那天在輔導室的午後記憶，就會浮現在我的腦海裡。那是個天氣很好的日子，陽光透過窗櫺、撒落在輔導室的地板上。
想起曾經有一位老師，對著我微笑、讚美我是好孩子。
讓我相信，我是一個有價值的人。
相信有人對我抱持希望，期待看見我好好長大。
作者簡介|陳珮甄 Selena 畢業於國立中山大學人力資源管理研究所，曾任職於美商寶僑家品、當過專業經理人也自己創過業，結過婚也離過婚（欸）。育有一名過度活潑的小學生女兒，是個努力在個人職涯實踐與育兒陪伴課題間求平衡的母親。 在粉絲專頁「大姐不跑三點半」中，以分享關於人生抉擇、家庭育兒、職涯難題的心得文為主。因為「特別坎坷」的個人經歷，對人生的各種風景格外有同理心，希望透過自己的經歷，鼓勵正在面對人生難題的朋友，給自己一點耐心與寬心，走出自己喜歡的人生。 同時也是「小心管理顧問」創辦人，協助新創公司營運、進行天使輪募資。擔任松山文創園區文創產業扶植顧問、慈濟基金會青年創業計畫總導師、文化策進研究院等機構的業師，帶領年輕一代的創業者，在實踐理想的同時，不被殘酷的現實打敗。
摘自 陳珮甄 Selena《你不能選擇出身，但能活出想要的人生》圓神出版
數位編輯：黃晨宇
(圖片為陳珮甄 Selena參加新聞哇哇哇與主持人鄭弘儀之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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