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第一個男友分手之後,志恩為了忘記前男友,便持續跟其他人交往。但每次都一直反覆發生不好的經驗。在她想著要結束一切,跳進水裡自殺的那天,一群警察阻止了志恩。其中有一個對志恩很溫柔的警察,他隔天連絡了志恩。接著志恩跟他見面、喝酒,然後一起睡了。志恩親姐姐知道這件事後非常生氣,便傳簡訊給那個警察,他嚇得在下著暴雨的凌晨3點把志恩留在停車場就走了。那是志恩最害怕的情況,她覺得她又被拋棄了。
「在我眼裡,他們都是救命繩。就算這男的再怎麼有病,只要稍微有一點點好,我就會只看那個部分。因為我得活下去,因為他有可能就是我的希望啊。」
志恩說她「感覺快瘋了但沒辦法分手。」她那時候覺得自己很愛對方,對方也很愛自己。據說讓志恩的親姐姐更生氣的是,志恩說「是我要那樣做的,是我讓這些事發生的。」回想第一個男友,志恩是這樣說的:「不過吃了藥,經過一段時間,也變老了之後,發現(他)真是個××的渣男。」
我們見面的時候是2019年12月,志恩為了正式提告,正在蒐集證據當中。
對於家人的記憶很混亂。因為是在最近距離觀察到的人,除了他糟糕的部分之外,連他好的一面也都一清二楚。女子們在說明自己憂鬱的過程中,常會翻找童年時期的記憶。志恩為了搞清楚自己為何只能和戀人維持著不好的關係,往前追溯原因,她告訴我她的爸爸站在那原因的中心。
「我不太清楚所謂爸爸的存在。他對我來說只是個中年男子。連跟我也可以睡的男人。因為他在我眼裡就是個每天做愛的人。」
爸爸大概一個星期會回家一次。喝酒之後悄悄進門,然後再出去。每次他來,都會聽見他和媽媽做愛的聲音,作為一個爸爸對志恩而言實在是太過陌生的存在。
爸爸會隨便打開志恩的房門。他開門之前,志恩會先聽見日光燈被打開的聲音,那讓她厭惡至極。闖進門的爸爸會強硬地抱住志恩,然後親她。「讓我抱5分鐘就買東西給妳。」據說有一次他喝醉,還伸了舌頭。
「他靜靜看著我睡覺,然後說『志恩妳身材真好。』這什麼意思?這還算是爸爸嗎?」
志恩是爸爸最「疼愛」的子女。志恩雖然不確定,但推測自己應該是有同父異母的其他兄弟姊妹。爸爸也曾經開玩笑般地說過:「我要照顧的家庭還不只妳們咧。」他還曾經把志恩叫到喝酒的地方,把志恩介紹給坐在他旁邊的女人:「這孩子真的是很認真生活啊。」
需要錢的時候,志恩會代替媽媽和弟弟,努力跟爸爸討錢。也曾經一個人頂撞過爸爸。
「爸爸如果對媽媽說了很重的話,媽媽就會哭著跑進我們的房間。我就會衝出去罵他。我以前真的覺得守護媽媽是我的工作,但媽媽好像就利用了這一點。她在日記上寫爸爸罵她是髒抹布*,然後故意擺在那邊讓我看到。」(*「抹布」在韓國被用來指下賤的女人,是一種貶抑女性的講法。)
不久之前跑來,說是要把最後的財產分了,說他現在又老又累,要皈依佛教了。志恩帶著模稜兩可的表情說著爸爸的事。她的爸爸是個性很獨特的人、非常有趣的人、某個部分讓人尊敬而自豪的人。但更是個陌生人。
「我也不知道。我有的記憶都很奇怪,有很多矛盾的地方。」據說志恩只要一想到爸爸就有這種感覺。現在則已經到了可以把爸爸的事當成笑話和家人談天的地步。(相關閱讀:原生家庭太沈重,如果我的父親還在,他應該會說:女兒,妳很盡力了,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吧)
7個月之後我再次見到志恩,她比之前看起來健康多了。據說她第一次想像自己變成奶奶的樣子,第一次試著揣摩在身邊照看著自己憂鬱情況的人們的心情。她記憶第一個男友的方式也有點改變了。
「我好像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對自己的執著才跟那個人一直交往的。可能是想在關係中得到成果吧。從某個角度來說分手也就是失敗嘛。」
每次跟志恩對話,都可以聽到她對憂鬱這件事最閃閃發亮的領悟。小時候從父親那裏遭受的家庭暴力,還有長大之後經歷的約會暴力。彷彿這些都不算什麼而願意娓娓道來的志恩,是這樣告訴我的:
「好像從我第一次知道有憂鬱症這種東西,就被那個病名限制住了。開始會把憂鬱症的症狀和自己做對照。現在這些都沒有了。我決定不再為自己的心情加上名字。憂鬱症也是久了之後就沒完沒了了。我每次都會有新的發現。以為是愛的結果不是,把整個人生重新分析一遍,又會找到其他線索。結果弄得最清楚的反而是我自己。因為從各種角度去看我自己這個人的關係。我想,我未來剩下的人生都會度過這樣的日子吧。」
戀人會讓女性感到幸福,也會讓她們憂鬱。也有很多人反覆經歷約會暴力和性暴力。難以脫離這種惡性循環的理由之一,是因為她們需要可以立刻守在自己身邊的某個人。需要立即保護的女人們,就會去尋求她們期待理應可以提供保護的戀人,或者有這樣的對象出現時,便會輕易敞開心扉。
對憂鬱症患者而言,他們需要一個能在情緒上、身體上持續守在自己身邊的人。別說治療,重度憂鬱症患者連吃飯、洗澡等維持日常生活的基本活動都難以進行。大多原生家庭不僅無法成為憂鬱的防波堤,甚至還會觸發患者的憂鬱症狀、使痛苦加深。
志恩說她的第一個男友「感覺很像大人很靠得住」,所以她才喜歡他。很多女生都跟說過類似的話──「感覺以前從來都沒有被全然接受過,他真的對我很好」、「幾乎把我當成孩子一樣接納我」,「好像可以依靠他」、「很害怕被拋棄」、「因為太需要愛了,所以很難放手」、「沒有這些的話我什麼都沒有了,放棄的話我會不會真的死掉?」、「實在太空虛了」、「我很寂寞」。
但戀人同樣很少成為憂鬱症狀的突破口。反而可能又出現新的暴力情況,或者讓當事人留下創傷。看起來既熟又可靠的男性戀人,也有很多實際上其實是媽寶的情況。女生們因為需要被照顧而選擇了戀愛關係,但事後卻反而演變成自己不得照顧對方的情況。
茱蒂絲·赫曼(Judith Herman)在她的著作《從創傷到復原》中說明,若在成年後經歷創傷,可能會破壞已然形成的人格,但在兒童期反覆經歷創傷,則不僅會破壞人格,甚至可能出現新的人格。小時候所經歷的負面經驗對於人格的形成有很大的影響。在成年脫離原生家庭後,也會帶著刻有過去記憶的身心生活下去。
女性們因為實在太害怕被獨自留下,所以在守護自己或維持關係中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候,經常會選擇繼續維持關係。如果必須改變自我才能讓他留下,那我願意欣然改變。藏起慾望、壓抑怒氣、忍受痛苦。於是逐漸在關係中失去自我,帶著沒有被自己選擇的故事活下去。
摘自 河美娜《我的痛苦有名字嗎?》/ 大塊文化
Photo: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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