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沒有勇敢 最近疫情受到一點緩解，原本來邀約的單位也紛紛改回實體上課，這也是我喜歡的方式，畢竟要談「如何對話」的基本要素之一，就是儘量排除溝通之間的障礙，而人與人近距離接觸，有助於激發oxytocin，能讓人感覺更舒緩、平靜，同時也能更專注於課堂。
這一天，我來到一個機構給一群剛準備就任新職的員工上課，他們年齡分佈大約在25-40歲之間，有些是剛從學校步出社會工作，有些則是已經有了家庭孩子，中途轉職，現在才來受訓。 課程當中有位夥伴佳佳（化名）分享了她成長的故事。
佳佳從小跟姊姊的關係很好，只不過媽媽經常拿她跟姊姊相比，她在就讀中學的時候，媽媽曾經因為佳佳的功課沒有起色，在語言上總是拿姊姊做為指標，導致她心情沮喪低落，甚至一度有念頭想要離家出走。當佳佳在分享故事時，還不時地提醒大家，這不是媽媽的錯，而是她真的成績不好，心裡經常有著自責。
「佳佳，即便你在陳述這樣的故事時，你都還會顧慮到媽媽呀？」我向佳佳提問。 「嗯，我不希望媽媽被誤會。」佳佳說。
「佳佳，看來你是個善於體貼他人的女孩子。即便故事裡妳也沒有說半句媽媽的壞話，妳也擔心是不是有人誤解她，是嗎？」 佳佳看著我，害羞地點點頭。
「這個體貼，會不會有的時候給妳帶來一點困擾呢？會不會偶爾也讓妳忽略了自己呢？」 佳佳沈吟了一會兒，點頭示意。
我在這裡特別點出來，一個人的特質有的時候一體兩面，美德的背後也有可能帶來是自己的妥協與犧牲，只要我們能夠先看見與覺察，就有機會擺脫負面影響，讓自己在覺知的狀態裡為自己負責。
我請現場的夥伴們在聽完故事後也給予一些回饋，其中偉鋒（化名）回應讓我印象深刻。 偉鋒說：「我很欣賞佳佳能夠大方地在課堂上與我們分享這個故事，尤其她與家人的相處，充滿著濃厚的連結，我也很羨慕。」
我請偉鋒說得具體一些，他怎麼會羨慕佳佳呢？ 「因為我小的時候，跟家人的相處沒有像佳佳這麼密切。尤其是跟我爸爸的關係比較緊繃。」「現在呢？跟爸爸的關係還是緊繃嗎？」我問。
「現在比較好了。」 「怎麼轉變的？」
偉鋒靦腆地說：「爸爸從小就是家庭的經濟支柱，所以全家的人都怕他。他經常威脅家人，如果不聽他的話，他就不供養媽媽跟小孩了，讓我們自生自滅。」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道：「以前我因為還小，都是忍氣吞聲，也不願意跟爸爸衝突，不過在我剛出社會賺錢之後，我自己有能力照顧自己，再也不需要靠他賺錢了。有一次我跟爸爸起了很大的衝突，我跟他大聲對嗆，連我媽媽都嚇到。」
「從那一次開始，我爸爸講話就比較客氣，也沒有這麼咄咄逼人了。」偉鋒說。 「聽起來那一次吵架蠻激烈的是嗎？」
「對，我差一點翻桌。」 「偉鋒，現在說到跟爸爸吵架的那一段往事，你還會激動嗎？」
「會呀，印象還很深刻。」 我稍微在這個畫面裡停頓一下，感受那個家庭風暴的場景，請大家感受一下，它是給人帶來什麼樣的感官體驗。 「偉鋒，你回頭看，你怎麼評價當時那個偉鋒呢？」
偉鋒思考了一下， 「滿勇敢的吧。」他回覆勇敢這兩字時，聲音稍微顫了一下。
一個長年受到父親權威宰制的孩子，在某一刻願意為自己挺身而出，甚至為了家人大聲發言，他無疑是帶有勇敢的資源沒錯。 「偉鋒，你說自己勇敢的時候聲音不大一樣，怎麼了嗎？」我核對。
在我特別點出偉鋒自己的資源後，偉鋒突然大為震盪，眼眶泛淚，嘴巴卻沒有說話。 「偉鋒，怎麼了嗎？你評價自己勇敢，你相信嗎？」
我評估偉鋒的內在一陣一陣地衝擊襲來，可能過往經驗加上小時候累積的情緒一下子開了口，變成決堤的水壩，他止不住的眼淚滑落臉龐。 過了一陣子，偉鋒才慢慢地說： 「我以前從來不會認為自己是勇敢的，給我自己通常都是懦弱的評價居多，但經由老師這麼一說，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我不是沒有勇敢，而是我選擇不去看見。」
「現在你看見了是嗎？」我問。 「對！」
原來我不是沒有勇敢，而是我選擇不去看見。這句話說得太好了，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帶有各種不同的面向，無法簡單地被定義，但我們心裡的判官卻經常只看到單一特質就對我們自己大加撻伐，殊不知，我們只是沒有打開覺察的眼，看見那個也曾經勇敢的自己。
「這對你來說會有什麼影響嗎，當你看見自己也勇敢的時候？」我續問。 「影響很大，我重新定義了我這個人，我更有能力去面對新的未知了，謝謝老師。」偉鋒說。
看見，就有機會改變；覺察，就能為自己重新負責與選擇。佳佳的體貼，偉鋒的勇氣，都給我帶來了很好的啟發。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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