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要考第一名,才覺得有吃飯睡覺的資格。」當親情出現對價關係,會換來孩子一輩子的空虛

「從來沒有經歷過被全然接受的感覺。」許多受訪者都曾這樣跟我說過。因為原本的自己不被接受,所以他們也會有無論如何都想被肯定、努力想證明自己存在的時期。

在這個家證明我的用處

「我好像是強逼自己讀書的。非得要考到第一名,才有在這個家吃飯睡覺的資格。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但就是一定要上首爾大學,就是這樣。考上的時候老師打電話來家裡,其他家人真的都開心到跳起來歡呼,但我在那個瞬間卻有著重重的失落感。非常空虛,覺得前途一片黑暗。

親戚們全都聚在家裡辦了一場宴會,但我卻不覺得開心。我是在什麼資源都沒有的情況下拿到教師用的題庫,都是自己解題的,我明明是自己一個人讀的書,大家卻把這當成是他們的快樂一樣在那邊慶祝。

我二十出頭的時候也不大能適應大學生活,情緒上也很疲憊,家人們聚在一起就會讓我坐著,對著我嘮嘮叨叨,說不行的話就去找個加油站打工之類的。『妳應該要提供妳擁有的資源啊,為什麼還在那邊浪費(我們的資源)呢。』類似這種感覺,就是把我當成…該怎麼說呢?有種把我當成垃圾的感覺。」

瑞真用讀書來證明自己,而那有的時候也成為一種負擔。

十幾年來,瑞真的家人在沒有父母直接的經濟資助之下生活。她上學回來,發現爸爸失去蹤影,然後下一次見到面就是在看守所了。她跟媽媽說想要去住學校的宿舍,媽媽讓瑞真坐下,然後說:「我在妳身上花的錢已經這麼多了,我為什麼非得投資妳不可?」瑞真試圖自殺好幾次,第一次的經驗是在考試的前夕。

「爸爸喜歡數學,所以他的野心就是想要送我去上理工大學。替他實現他未完成的夢想。每次我數學考不好,家裡的氣氛就冰冷到不行。真的很討厭。這次要是再沒考好的話,真的會……人不是會有一種預感嗎。就有一種這次可能會死的感覺。真的去考試的話一定會搞砸,我就想說只要把身體弄壞就好了。所以就把家裡有的藥混在一起,大概吃了50顆左右,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急診室裡。都發生這種事了,我想要是再因為考試分數被罵的話有點不正常吧,但期末考的時候又被罵了。

拿到成績單之後,爸爸就用擺在旁邊的一本厚20公分的書砸我的頭。那是我第一次跟著一起生氣。你們不是明明說成績不好也沒關係嗎?為什麼一拿到成績單,說過的話又變了。然後媽媽站在後面雙手抱胸,說:『吃藥的人是妳耶,我又沒吃。』不過家人們都說不記得這件事了。我被家暴的事情,他們自己倒是忘得一乾二淨了。」

瑞真說她第一次離開家,搬到考試院住的那天真的很幸福。雖然房間連窗戶都沒有,但一想到父母不在這裡,就感到非常放鬆。

我問她最後還有什麼話想說,瑞真是這樣回答的:「奶奶一直讓我跟家人好好相處,但她懂什麼?不是她的人生嘛。其實,逃走也是一種勇氣。如果逃不了,就想辦法製造出有辦法逃的路然後逃吧。逃跑這件事也是需要反覆練習和技巧的,所以要多學著點。人是不會變的,所以就拋下吧。這些是我想說的。」(相關閱讀:原生家庭太沈重,如果我的父親還在,他應該會說:女兒,妳很盡力了,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吧)

 

有愛的家人很稀有

雖然我的受訪者們各自都擁有不同的故事,卻也有共同點。

第一,她們都是「假裝沒事」的達人。

只要不是憂鬱症變得非常嚴重,難以動彈身體的程度,她們大多都把社會上的自我維持得很好。只要下定决心,就能夠不被任何人發現自己生病的事實。

 

第二,對於描述自己的憂鬱症和生病的事,她們在述說的同時仍可以保持距離。

她們很清楚自己的經驗在別人耳裡聽來如何,而且說的時候是有在思考這些的。在敘述自己遭受家暴或性暴力的經驗時,很少有邊哭邊說的。她們把自己的傷口描述得越好,我就越忍不住想到她們究竟度過了多少痛苦的時光,才讓她們能說得如此流暢呢?

 

第三,她們全都不太能相信自己。

無論她們屬於哪裡、達到了什麼成就,她們仍然覺得那些結果不符合自己,認為「搞不好哪一天就露餡了」。她們不太接受原原本本的自己,反而無論何時都會自我檢討:「我對得起養我的飯錢嗎?我有這個價值嗎?」連生病的時候也是。她們會自問:像我這種人有資格生病嗎?而且也總是遇到不去好好定義病人症狀、做出模糊診斷的醫生,或者得到幾種全然不同的診斷名,加重她們的混亂。如果別人遇到,一定會覺得是虐待或暴力的情況,卻因為經歷的人是自己,便開始陷入煩惱與疑問,對於自己的經驗抱持著無止盡的懷疑。

 

第四,她們長久以都扮演著一個善良的、不麻煩的女兒。

子女想要守護家人的努力是很容易貶值的。孩子們能敏銳地察覺發生在家庭内的親密暴力,也會受到影響。她們拼命想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女兒不管年紀有多小,都能察覺媽媽的悲傷,並且想要安慰媽媽。了不讓家人操額外的心,努力想當一個「自動自發的」善良女兒,拼命想多分擔一點家人的煩惱,成為值得他們驕傲的對象。然而在某個瞬間達到了極限,就「砰」地一聲爆炸了。

貝爾.胡克斯(bell hooks)在她的著作《All aout Love》開頭便重新定義了所謂的愛。人們在成長過程中總是把愛視為一種特別的感情。認為對某個人有感情上的深陷與沉迷就是所謂的愛。胡克斯認為種定義是錯的,表示正因為這種錯誤的定義,使許多暴力得以在愛的名義下進行,周圍也只得袖手旁觀。

我讀到「大部分的家庭中都不存在愛」的部分時,實在覺得非常痛快。究竟有多少家暴事件是發生在「充滿愛的家庭」裡呢?像這樣在家庭中形成,沒有好好被照護的傷口是很容易被傳下去的。人說憂鬱症就是家族史,並不只是在討論遺傳基因而已。

 

摘自 河美娜《我的痛苦有名字嗎?》/ 大塊文化

Photo: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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