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一個遭遇,讓我久久無法釋懷;父親卻安慰我:妳也許不是最勇敢的,但妳是一顆天生勇敢的種子!等妳長大了,一定不要成為那樣的人.....

能原諒別人、不懷怨恨,需要很大的勇氣。如果妳能更進一步,饒過自己,別什麼都往心裡放,就更勇敢了!

七歲時的某個周末,大我四歲的姊姊學校有活動,不在家。無法像過去每一個周末下午,幫忙母親看顧比我小兩歲的大妹妹和小我三歲的弟弟,讓母親得空帶我去上芭蕾舞課。


母親實在不願我脫課,但確實沒法子送我到四公里外的舞蹈社去學芭蕾。她將我打扮妥當,把裝了芭蕾舞鞋的小碎花布袋遞給了我,不放心的頻頻囑咐:「要緊緊沿著路邊,到了商店街,有走廊就一定要進到走廊。看到車,離遠一點;誰給東西,都不能伸手接,而且要有禮貌的說:『謝謝,我們家有。』;別和不認識的人搭話,看見不對勁的陌生人就快跑…」再三叮嚀後,才目送我出門。


我帶著緊張又興奮的心情前行。


晴空萬里,和風拂面。頭頂盤起髮髻,身上穿著緊身舞衣,拎著小碎花布袋的我,第一次,一個人走路去這麼遠的地方學芭蕾。


沿著貼近每一家牆側的水溝邊,走了一陣子。看見商店街的門廊,就在不遠的地方。我不知為何小跑步起來,啪嗒啪嗒的跑進走廊。正氣喘咻咻,快步走過一堆圍攏在雜貨商店前,坐在板凳上聊天的大人。訕笑聲四起,大人們七嘴八舌的用閩南語說:「這孩子長得這麼古錐,怎麼走起路來比鴨子還難看!」「路都走不好,還跑什麼跑,跑起來能看嗎?」「真是可憐哪!可惜了那張臉…」。


一位胖胖的歐巴桑連連搖頭,充滿同情的伸出一隻手,要來碰媽媽幫我盤的髮髻,我輕輕閃過,她踉蹌搖晃了一下,差點摔跤。笑聲再次揚起,歐巴桑面紅耳赤,悻悻然指著我:「妳這猴死嬰仔,金子鑲的嗎?碰都碰不得,詛咒妳:一輩子爬在地上!」。


我驚懼不已,不敢看他們,快步繼續往前走,幾乎快哭出來。後頭又一個帶笑的中年男人,用閩南語喊了起來:「ㄟ 死嬰仔!妳撞破了別人家的西瓜,妳要賠!嘿!你是誰家的小孩,嘜走嘜走!叫妳爸爸媽媽來賠…」我頭也不敢回的拼命往前跑,期間摔了好幾回,等我跌跌撞撞到了舞蹈室,舞襪破了,頭髮也散開,膝蓋頭和身上都是傷,連下巴都碰出血來。裝芭蕾舞鞋的小碎花布袋也不知落在哪裡?


我狼狽的站在門口,無聲的流淚。撇見老師往我方向快步走來,忍不住的大哭起來。老師急忙抱起我,沒多久,我的癲癇又開始發作,全身抽搐!

 

揮不去的陰影


從那以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吃西瓜。七八歲的我,已經很大很重了,還一定要媽媽或爸爸緊抱著出家門。我的姊姊,每一堂下課,都到教室陪我,放了學,緊緊牽著我的小手回家。很長的一段時間,我的父母寧願帶著我繞遠路,也不經過那段商店街。


國中時和父母聊起那一段經歷,我說:「你們從來沒有問我,發生甚麼事?」父母相視而笑,母親溫柔的看著我說:「才問第一句話,妳就開始結巴,好幾天沒法好好說話。事情已經發生,只盼妳能忘得快些,其他不重要…」。


我也笑了,睜大眼睛認真辯白:「我真的沒有看到有西瓜,也沒碰人家任何東西,更沒聽到東西掉下來的聲音…我真的真的沒有撞破別人家的西瓜!」父親母親笑開了,不斷的安撫:「爸爸媽媽知道⋯爸爸媽媽知道⋯⋯」。


等母親走進廚房料理晚餐。還坐在椅子上看著我的父親,笑容緩緩消退,眼裡隱隱的溢滿哀傷。


他讓我移坐到他身邊,輕輕摟著我的肩,和我頭靠頭的說話:「女兒啊,很遺憾,有些人有一種殘忍的天性。常常無意識、隨性的以玩弄別人取樂,沒有任何理由,也從不想後果。妳當然沒有撞破別人家的西瓜,但爸爸希望妳能原諒他們的無心之過,別再留在心裡,因為那不是陰影,是一顆破裂的大西瓜,放太久,會發臭,妳的心,也會跟著發霉。」

 

我靜靜的,說不出話。


父親沉默了一會,又說:「等妳長大了,一定不要成為那樣的人。我希望,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任何孩子無心弄壞了妳的東西,讓妳當場看到,無論東西是否貴賤,請妳一定要靜靜的,不要吭聲,聽聽孩子的理由,不要嚇壞他。再珍貴的東西,也比不上人的一顆心。別輕易傷害別人,尤其是孩子,孩子的心靈很脆弱,很容易受到驚嚇。」(相關閱讀:心裡受傷孩子淚訴:「我什麼都說了,卻只得到一堆大道理」精神科醫師:「接住孩子的求救信號!同理孩子的難處。」)

我忍不住緊緊摟住父親的脖子,把臉躲進他的肩後,不想讓他看到我的激動。想到每過一陣子,就會莫名跑出來的擔心害怕;想到多少年來,每次經過那條商店街前,總會跨過大馬路,刻意避過。那顆未曾存在過、別人家的破碎西瓜,一直在我心中不斷的發酵腐爛。我近乎發顫的低叫出來:「爸爸,我不生任何人的氣,我只是害怕,常常害怕,很容易害怕!有時候,連走在路上都害怕。為什麼我如此懦弱,這麼沒有用?」


父親竟然呵呵呵的笑了!他輕輕解開我纏在他脖子上的手,拉我坐正,笑咪咪望著我:「怎麼會呢?妳也許不是最勇敢的,但妳是一顆天生勇敢的種子!能原諒別人、不懷怨恨,需要很大的勇氣。如果妳能更進一步,饒過自己,別什麼都往心裡放,就更勇敢了!」


父親邊說邊從口袋掏出一個銅板,往天上一拋,當銅板落入他的手心,他用另一隻手蓋住,微笑著要我猜猜是人頭或花式。


我沉吟了一會,說:「人頭!」,父親瞇著眼,側了側頭,瞅了瞅手心裡的銅板,綻開笑顏,兩手一攤:「妳是個幸運的姑娘,妳答對了!」


接著把銅板再一次往天上一拋,微笑問我:「是人頭還是花式?」我又認真想了一會兒:「嗯…還是人頭!」


父親這一次,把緊合的兩手,移到瞇成縫的眼睛前,瞧了瞧手心的銅板後,還是綻開笑顏,但這回兩手一反轉,才再一攤!他輕輕拍撫我的頭說:「說倒底,妳確實是一個幸運的姑娘,妳又答對了!」說的同時,拉起我的一隻手,把銅板放進我的手心:「這是獎勵,請妳吃根麥芽糖。」


我實在忍不住要笑出來:「爸爸!您作弊真的太明顯了!」父親兩頰泛紅,看著我的眼神,充滿期待:「爸爸不知道妳是否能懂?但我希望:當妳看到別人犯了無心之過或處境不好的時候,能像爸爸這樣偶而作弊。每個人的一生,分分秒秒都在抉擇,誰都不能預料最後的結果。當選擇錯誤時,有些能彌補,有些不能。爸爸希望妳能內心明白,但同時體諒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有良心,我們的溫暖,如果有能力傳遞到對方的思維裡,這溫暖會變成一面鏡子,不用一句話,對方也能懂。


我真的無法回應一句話,因為無法形容心裡的感受。


父親帶著捉狹的神色盯著我:「試試看,一點不難,而且我保證,妳會漸漸的不再害怕!」


一直到現在,我仍珍藏著父親那一天傍晚放進我手心的銅板。我還是常常害怕,但越害怕,越迎向前,不會再繞遠路避開。


在開始進入社會,自己創業以後,就漸漸的知道:父親說的道理,有時候並不真的管用。當遇到真正卑劣的小人,他們綿裡藏針的使壞方式,那種無所不用其極的傷害、殲滅人的惡毒,有時讓我深深感覺到:未經選擇的善良,有時是一種鄉愿,是另一種對自己極不負責任的表現。因為,沒有誰有權利對任何人施行語言或肉體上的暴力,同樣的,也沒有人有義務需承擔他人不公平的對待。


但在內心深處,我非常感激父母因材施教的教育方式。父親一生打擊罪犯(編按:作者父親生前是警官),看盡人性各種樣態,我不相信父親會不明瞭:人心的黑暗面有多醜陋!但他總能盡其所能的,領引我們培養正面、有彈性的思考模式,勇敢迎接每一次衝擊。


作者簡介| 姜文淑

曾主辦台灣十次全國性選美,遴選代表出國參加世界小姐,環球小姐及其他重要選美比賽,屢獲佳績。

期間連續兩年取得國際觀光皇后在台主辦權。兩度邀請近四十個國家選美冠軍蒞台參與選拔盛會。 個人活動以宣慰僑胞、進行國民外交工作為主,敦睦邦誼,以讓世界其他國家的人民,認識台灣的文化、傳統為目標,實踐台灣公民義務。

1999年隨夫婿王冠雄移居美國。

輟力於公益事業。2010年創辦「美國自閉症及學習障礙關懷協會」,以服務全球華人世界相關家庭為已任。出版著作:一片冰心在玉壺

 

(主圖為畫家李鐸畫作者姜文淑年幼時的樣貌)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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